第1章 回忆
(改了很多地方,如果有冲突的地方,给我说一下我重新改)(有写的不好地方,尽情提意见)
我总在铜钱落地的脆响里惊醒。不是一枚,是一串,“叮、叮、叮”地在黑夜里蹦跳,从窗沿到床脚,越来越近,像有双看不见的手正提着串五帝钱,在我耳边数着什么。每次惊醒时,枕头边总沾着点潮意,像谁刚哭过,有时半梦半醒间,会看见床脚飘着个模糊的小影子,手里像攥着什么圆溜溜的东西。
我叫王爻,名字是我爹请镇上先生算的,说带个“爻”字能镇住邪祟。可邪祟没见着,倒是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先撞着了改变我后半辈子的东西。
那年日头毒得狠,村委会的广播把“退耕还林”四个字念得直冒火星子,我爹揣着磨出包浆的烟杆就往村部冲,回来时肩上扛着两捆树苗,桃枝蔫得能拧出水,松针上的灰厚得能搓成球——是从镇里苗圃抢来的,据说晚去一步就没了。
第二天我刚扒完最后一口饭,堂屋就传出“哗啦”的翻箱声。我扒着门框瞅,见我爹正扯墙角的蓝布帘,下面藏着家里那把老锄头,铁刃上的红锈连成片,像结了层硬壳。我心里顿时敲起鼓:家里那片山地荒了三年,草比我还高,去了准得遭罪。
没等他喊我,我捏着口袋里的玻璃弹珠就往后门溜。刚跑到村口老槐树下,手机就震得发烫,屏幕上“爹”字刺得眼睛疼。接起电话,他的吼声差点震破我耳膜:“死小子跑哪去了?赶紧回来磨锄头!”
我磨磨蹭蹭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晒化的柏油路上。进门就看见那把老锄头立在墙角,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圈飘到我鼻尖:“磨亮,跟我上山。”
磨锄头时,我故意放慢动作,磨石蹭着铁刃,“刺啦刺啦”的声响在屋里转着圈。可还是被他催着上了山,到了地里,我刚把脚边的草踢了踢,就被他狠狠瞪了一眼:“磨洋工?拿着镰刀,去把祖坟那边的草割了!”
坟地在山坳里,风一吹,半人高的草“沙沙”响,透着股阴凉。镰刀砍下去,草汁溅在裤腿上,黏糊糊的像血。割到第三丛时,镰刀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使劲一拽,手被拉得生疼。蹲下身扒开草,几本书裹着泥躺在那里——线装书脊快散了,纸页黄得像老烟叶,封皮上“四术汇宗·秘传爻法”几个字被潮气浸得只剩轮廓,角落还绣着个歪扭的“己”字,被泥糊了大半。
那时候电视正播《天龙八部》,我心一下子跳起来:这不就是小说里的武功秘籍吗?我赶紧把书抱在怀里,拍掉泥土,坐在坟头边的石头上翻。第一本翻开,首页就写着“野鹤曰:此术深不可测,习者当谨守一诫”,后面跟着“旺官持世”“妻财发动”的字样,看得我一头雾水。手指往下捻,突然停在一段朱笔批注上——“日算三卦,过则失灵”,墨迹深得发黑,像是写书人特意用了重墨,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铜钱,方孔里只勾了一道细痕,模糊不清。
可我满脑子都是“降龙十八掌”,扫了两眼就当是没用的废话,随手翻了过去。连着翻完三本,别说招式图谱,连个“武功”俩字都没见着,全是看不懂的口诀。我心里的火一下子灭了,把书往草堆里一扔,嘴里嘟囔着“什么破书”,还踢了踢旁边的土块,溅了书页一层灰。刚要起身,后颈突然一凉——我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直接给我一脚:“还敢偷懒!快点割!”
等跟着他把树苗种完,天已经黑透了,星星都出来了。下山时,风刮过草堆,露出半本被我扔在地上的书,那行“日算三卦,过则失灵”又晃进眼里。不知怎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又把书捡起来,拍掉灰揣进怀里带回去了。
回到家,我躲在房间里翻了几篇,还是没看懂。我用塑料袋把书缠了三层,塞进床底木箱最里面——倒不是多宝贝,只觉得从祖坟边捡的东西,扔了不吉利。后来忙着中考、毕业,渐渐就忘了,收拾行李去南方时,我盯着木箱犹豫半天,想起爹说“老物件镇宅”,鬼使神差把箱子塞进行囊,倒把几件新衣服留在了衣柜里。
再想起这几本书,是在我十九岁那年。中专毕业没再读书,跟着同乡挤绿皮火车去了南方工地。每天搬砖、拧钢筋,汗水裹着灰在脸上结成壳,晚上倒在板房铁架床上,沾着枕头就能睡着。
那天暴雨冲垮了临时工棚,工头放了半天假。我缩在漏雨的板房里揉膝盖,雨水顺着房梁滴在床底,“嗒嗒”砸在旧木箱上。这声音听得心烦,又想起昨晚做梦,竟梦到十五岁那年的坟地草响,还有串铜钱在耳边“叮铃”响。我伸手去挪木箱,想让它离滴水处远点,指尖却撞着个硬邦邦的东西——裹在旧毛衣里,磨得指腹发涩。
拽出来一看,是个用塑料布缠了好几圈的包裹,布面上还沾着褐色泥点——是当年从坟头带回来时蹭的土。拆开塑料布,三本线装书掉在腿上,纸页边缘已经脆得像干树叶。我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刚扫到首页“野鹤曰”三个字,膝盖的钝痛突然轻了——更奇的是,漏雨的声响好像瞬间停了,板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行朱笔批注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都抖了:“日算三卦,过则失灵”,旁边的铜钱印在微光里终于看清,方孔里是个“己”字,和封皮上的绣字一模一样,只是当年泥没擦干净,遮了半笔。
我赶紧往下翻,书尾附了篇小字注解,墨迹比正文浅,像是后来添的:“每算一卦,神思需凝,三卦过后,思力渐散,断卦必偏,无有例外。”我盯着“思力渐散,断卦必偏”八个字,突然想起前几天食堂听工友闲聊——说他老家有个算卦的,一天算七八卦都没事,还说算得越多越顺。当时我没在意,现在却莫名觉得,那人和我手里这书,好像不是一回事。
打那以后,我像着了魔。每天下班不管多累,都要抱着《四术汇宗》看上两页,网上搜资料、记笔记,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对着那行批注琢磨:为什么是三卦?为什么过了就会失灵?慢慢摸清门道后,我试着给自己算,第一天算两卦——算“次日会收到家里寄的包裹”,准;算“工头会给加餐”,也准。
第二天我故意多算一卦,算到第四卦时,盯着卦象里的“兄弟爻发动”,明明该断“会和工友闹矛盾”,脑子里却莫名蹦出“会得帮衬”的结论。结果当天下午,就因为工具摆放的事和工友吵了一架,还被工头罚了五十块钱——那是我半天的工钱。我攥着空荡荡的口袋,再翻书看那行“三卦过后,思力渐散,断卦必偏”,心里第一次信了:这规矩,是真的。
后来我又试了两次,每次算到第四卦,不是把“小事化了”断成“矛盾升级”,就是把“收工早”断成“要加班”,没有一次准的。书的边角被我翻得卷了边,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连那行朱笔规矩旁,都添了我的心得:“三卦为界,超则必错,试三次皆然,记死。”
二十七岁那年,我辞了工地的活,回了老家,在县城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卜易馆。门头挂招牌时,我特意在旁边贴了张红纸,写着“日限三卦,多则不卜”,红纸边角画了个小小的铜钱,和书里的“己”字印一模一样——我得把这让我栽过三次跟头的规矩,摆到明面上。
头一个多月,店里冷冷清清,连个问的人都没有。直到那天下午,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闯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张口就说:“大师,求您给我算一卦!我儿子……我儿子丢了!”
我刚要开口,桌角的铜铃突然“叮”地响了一声——那是我用来记卦数的铜铃,当天的三卦,早上就已经算完了。男人见我犹豫,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往桌上一放:“大师,我知道您有规矩,可我找了好几个先生都没算准,您就通融一次,钱不够我再补!”
我握着铜铃的手顿了顿,夜里铜钱落地的脆响突然在耳边炸开。我盯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男人通红的眼睛,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吵——一个说“不能破,破了就会算错”,一个说“就一次,说不定这次不一样”。
最终,我还是把铜钱摆了出来。指尖捏着铜钱摇晃时,我明显觉得神思不如早上集中,卦象起出来,是“游魂卦”,“子水受克”的象再明显不过,可脑子里却莫名闪过“子水得生”的念头。我咬着牙,还是按“子水受克”断:“孩子在西北水边,赶紧去找。”
男人连钱都没拿,转身就往门外跑。可我坐在桌前,手心却直冒冷汗——我不确定,这次到底断对了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就听说那个男人的儿子找到了——在县城西北的水库边,人已经没了。邻居说,男人赶到时,孩子已经救不回来了。我盯着桌角的铜铃,突然想起昨天算卦时那阵恍惚,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如果当时我没强撑着按“子水受克”断,而是跟着那阵恍惚说“孩子安全”,男人会不会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破过“每日三卦”的规矩。只是每到深夜,还是会被铜钱的脆响惊醒,枕头边的潮意依旧,床脚的小影子好像更近了些,手里攥着的东西,在月光下隐约露出铜钱的轮廓,方孔里,一个“己”字看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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