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会面
华北大地的天气,一向是说变就变。前天还是风和日丽草长莺飞,今日即是飞沙走石雾霾滚滚。可怜牛魔王身为佛门护法,坐镇西牛贺州、镇妖护法,只给请了几天年休假,还要变身下界走上一遭。只见他化身一平平无奇的中年人,眉梢眼角都扔人群里立马消失为背景,只是鼻孔稍大了些,想是不肯放弃做牛的最后一点尊严。此时他正被春风裹挟的杨树毛子糊了一嘴,正凄惨的打着喷嚏,拭去鼻涕之后,仰头看着门口建筑的牌子。
国家神务总局沧州市神务局,没错了。
就在几天前,天庭传来几则消息。当年西行取经的事儿,本来是看破不说破的,但是忽如一夜春风来,闲话传得沸沸扬扬。据说是下界有人知晓了当年的局面,而且写了出来,名为《西游记》,人间已经广为流传。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在佛界道界都传遍了,众仙都叫他绿帽牛,连镇元大仙为八戒送果子的时候都特地看他头部两眼。牛魔王当时怒目圆睁,鼻孔吹出两块仙云。众仙佛都以为他生气,连木吒都躲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生气,是借着生气把仙泪吹成云彩。
他想念一个人。确切的说,他想一只妖。狐妖。
他此行前来,就是为了找这本书。书里有她的消息。
木吒为他指了此地。这本书本已经流传天下,世人皆知。但是木吒指此地,必然有他的理由。他幻作人身,穿着嚓嚓作响的聚酯纤维衣服,从一小门穿入配楼,走过几张乒乓球桌,推开图书室的门。
书就在这里。
一个佛也在这里。
他抬头笑了笑,说,你也来了?
从吊顶上蹦下来一只猢狲,落地亦化为一人形,正是斗战胜佛。怀里抱着一本书,见他来了,嬉笑一声,说,来来来,一起看,我正看到你儿子戴金箍那一段!说完特意搔了搔头皮,甩一甩头,一头金发顺滑如丝帛,哪里还有当年戴金箍的样子。
牛魔王冷冷道:“我儿子?那岂不是你爸爸!”拿起书来翻看。果不其然,书里描述红孩儿形容状貌,无不似太上老君。罗刹女用的芭蕉扇,正是太上老君炼丹用的阴阳扇之一。凡人看了都生疑,何况仙人?天庭各处,俱是聪明灵滑之辈,牛魔王将书放在手边,笑道:“这丹炉若不是你踹翻的,也生不出这么多事儿来。”
悟空白了他一眼,冷冷道:“我踹翻一炉丹,兜率宫的帐报了五千粒,几百炉的帐都平了,论起来,还是我的功劳。”
牛魔王道:“若不是平账之事让金角银角加了数十天的班,他们也不会特地下界干你一顿。”
悟空道:“少扯,你此行来,总不会是为了证实个绿帽子?谁让你来的?”
牛魔王道:“门后偷听那孙子他二哥。”
话音刚落,只听得身后嗤笑一声,“你说谁是孙子?”又一天神缓步而来,总角遮囟,发未及肩,正是哪吒。
悟空笑道:“久闻殷夫人贤良淑德,做饭好吃,看来这家人吃得挺撑。”又笑看哪吒道:“只可惜吃多了光多长几个胳膊腿儿,就是不长个儿。”
哪吒出奇地没有发怒,居然和气道:“少废话,这活儿不光是我的,也是你的。”
牛魔王心念转了又转,笑道:“原来斗战胜佛与三坛海会大神有公务在身,我就不多叨扰了。”
悟空道:“想查的还没查到,这就走了?”
牛魔王道:“无非是几句闲话而已,当个乐儿呗。”
哪吒正色道:“此地是沧州古城,在人间是刺配之地,死在这里的恶人实在太多,阴煞之气太重,就在上边建个政府大楼镇一镇。可惜,原本这里是神务执法机关,人间前几年有人非要搞烧香拜佛上供服务,阳气尽失,国法随之阴柔,所以现在此地阴气太重,阴气愈重则至地府愈速,说白了就是地府的快捷通道。”
牛魔王道:“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哪吒道:“二哥让我卖你个人情,送你几天加班与差补费。”
悟空插嘴道:“那木吒平素最爱殴打善财童子,让他使火炼丹,你这个名义上的爹出来挡上一挡,各自都解解气,岂不是两全其美。”
牛魔王冷冷看了他二人一眼,说:“你们倒是算计得挺明白。”
哪吒笑道:“你若是同意,我就开执法记录仪了”。
第二章 行路
为闲仙和为正仙,入地府的手续是不一样的。饶是几位上仙,三台海会大神、斗战胜佛与佛前护法秘书长,也要带上路引、碟文、批文。
悟空收起筋斗云,哪吒收起风火轮,三人缓步而行。悟空挖苦哪吒道:“怪不得要走快捷通道,原来是这个缘故。”
难为哪吒也露出一张苦脸,说:“当年你闹天宫,我闹龙宫,多方便啊。”
牛魔王不语,他的耳朵已经听不到身旁的扯淡了,只记得当年那些高的山、峻的岭、陡的崖、深的涧、香的花、美的果、红的藤、紫的竹、青的松、翠的柳。松阴下的姑娘,手折一支香兰,缓步而来。
悟空捅了捅哪吒,说:“你瞅瞅这老牛有什么不对?”
哪吒瞪了悟空一眼:“牛不就是鼻孔大出气儿多,有什么不对?”
悟空不语,特意转到牛魔王身旁观看。他在当年遇到牛魔王也会施展七十二变的时候,就已经起了疑心。菩提祖师将悟空赶出山门之时,特地吓唬他一顿,说他以后肯定惹事儿,不让他说自己身份。后来他遇到道法与自己差不多的牛魔王,两人刚出师门,都粗憨憨没什么心眼儿,结拜做了兄弟。他做齐天大圣,牛魔王就做了平天大圣。想起来不像拜把子,倒像是小猴与小牛比赛抢眼球。悟空忽而想起师父在他头上敲的那三下,心神亦有些不稳。
他假意走到牛魔王身旁看他鼻孔出气,暗地伸出手来,在牛魔王头上,也敲了三下。
果然。那牛魔王眼神一滞。
哪吒道:“猴头,你别作啊。”
悟空笑道:“你如今是三坛海会大神,平衡佛道两界,黑白通吃,专干隐私的活计。如今这老牛已经入了魔障,你还不告诉我实话?”
哪吒道:“怎么,执法记录仪还能半途关上?”
悟空跳上路边黑压压一块石头,笑道:“你压根就没带。”
哪吒笑道:“瞒不过你这猢狲。”
哪吒又道:“这次的活儿,明着是让你我去生死簿提审吴承恩,看他如何知晓这些,暗里是上头猜测,佛道两门是否有些勾结的勾当。当年你们西行,看似是道家清洗,佛家接盘,实则你们明着吃亏,暗里得利。尤其是天蓬元帅,被清洗下界又去佛门,还得了个钱多事儿少离家近的闲职,蟠桃会上特意来了一趟,搂着高翠兰管当年那个嫦娥叫服务员,好悬没把她气死。”
悟空道:“你好意思说?天庭清洗出来的沙悟净,在路上堵了唐玄奘九回,每次都啃剩下一只骷髅挂脖子上,若是杀了他,吃一块唐僧肉就长生不老的谣言还怎么传?现在人间都传说唐僧只能吃熟的,不然不生效,金蝉子也快气死了。”
哪吒道:“那不是废话吗?沙悟净是天庭办公室机要秘书,什么事儿不知道?你闹天宫打碎几万盏琉璃盏都没事儿,他摔了一个就下界酷刑,只能是听见不该听的了,你自己想想。”
悟空道:“那他听到的,能是什么事儿?”
哪吒道:“你配合我干完这个活儿,我就告诉你。”
悟空又回头看了一眼牛魔王,道:“好。”
第三章 入魔
牛魔王依然在走。
他知道自己已经入魔了,但是他贪恋里面,不肯出来。外头两位大神,他又是佛前护法,进了编制。贪恋一会儿也没有关系的,反正有人捞他。
反正有人捞他,多可笑的一句话。当年猢狲学七十二变,他也学。猢狲下界,他也下界。他一直以为师父疼他,比疼那猢狲多一点。他随师父入关,认识师父比猢狲早一些。他以为有了本事可以纵横世界,最后还不是被世界打了一闷棍,假意与那个铁扇公主做了夫妻,守着那个玩三昧真火的小娃娃。铁扇是别人的道侣,红孩儿是别人的孩子。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她是真的。她是被悟空吓了一跳就下意识回来找他的人,是把全身心都托付给他的人,他记得她气喘吁吁粉汗淋漓跑来告状的模样,记得她抓耳挠腮放声大哭的模样,也记得她死去时亮晶晶的眼睛。他把在人间行恶挣来的珠宝交予他堆了一库,对外戏称她是积雷山万岁狐王之女,他为了银子傍富婆。别人笑他,她跟着一起笑,他也跟着一起笑。
她笑起来可真好看啊,眼睛弯弯的,眼角微微上吊一点,漫天的星辰都在里面闪耀。她死的时候,眼睛也是这么亮,和她笑起来一样。
玉面狐狸。
他听到的消息,是玉面狐狸没有死。师父留下了她一缕魂魄,藏了起来。
从一开始,他就什么都知道。西牛贺洲本来是妖族的乱地,看似是道,实际是妖。佛家要在西牛贺洲推行,佛门东扩,提前收编他这个妖王,许给他一个护法。老君要在中间洗白嫡系,尤其是自己的老婆孩子。他们各自安插了人在路上。有门子的洗洗罪业回去了,有本事的收编了,没门子没本事的被打死了。
他做妖族的老大,也做道门的棋子,最后做佛门的护法。他知道下棋的套路,也知道执棋的人,他算尽了一切,却没有算到自己会遇见她。
他以为她死了之后自己会按部就班一只走下去,却不知道她死了之后自己进入了魔障。
怎么会有这么一只狐狸呢?
他想不通。
悟空看着牛魔王的眼睛越来越红,鼻孔里不再冒气,眼泪直接从眼睛里流出来。忽然冷冷道:“哪吒。咱俩换个消息吧。”
第四章 交换
哪吒道:“什么?”
悟空道:“其实如来要我提审的,还有一人。”
哪吒道:“谁?”
悟空道:“沙悟净听到的,是什么事?”
哪吒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确定要听?”
悟空含泪道:“是。”
哪吒看了悟空一眼,默默撩起莲花衣,席地而坐。说,你大概已经猜到了吧?
悟空道:“是。”
哪吒道:“这老牛看似是妖族魔王,实则是当年驼老君入关的青牛。如来求分割西牛贺洲供奉,道家千万,天庭章法累累,必须西行一趟,以表真心。地面上,老君安一枚妖王进去控妖。名为西行,实则控权。西行师徒里,佛家安一嫡传弟子进去,为金蝉子。再安一枚道家弟子进去,为斗战。实权皆为道家所控,于是如来又安一枚天庭争权败者为使者,一枚天庭知晓机要罪臣为罗汉。”
见悟空垂泪,哪吒又道:“老君化身菩提祖师,分别授道二妖,一猢狲,一青牛。猢狲为顽石所化,青牛为入关所骑。猢狲性顽劣,正适合闯祸,逼天庭请佛做引。青牛于地面听话,替老君遮掩道侣子嗣。”说到这里,哪吒说:“你该告诉我了。”
悟空只喃喃道:“我以为我无父无母,是师父教我疼我爱我,我守诺从未提起过他,我难过时回去,师门破败,大哭而归。我以为金刚琢收不了我只能砸我,我以为八卦炉炼不了我是因为我能耐,我以为火焰山是我踹出来的,怎么我就成了棋子?这老牛,这老牛,他都知道,是不是?是不是?”
哪吒道:“是。他的七十二变,和你一模一样,难道你看不出来?”
悟空发狠道:“好好好!好好好!”
哪吒道:“那你该告诉我了。”
悟空擦去泪水,说:“这次提审的,不止吴承恩一人,还有一人,叫许仲琳。”
瞬时,他就看到哪吒脸色变了。
第四章 莲花
哪吒现在的身份,不比牛魔王这个身处佛门的青牛,天庭是无人敢说的。
那些故事,不提,也就没人提了。
悟空通人事的时候,他已经稳居神坛很久了。所有人都知道李家是什么样的家世背景。李靖是燃灯的弟子,现在是天庭兵马大元帅。金吒本科是阐教,去文殊广法天尊处读研,在如来前护法,主管卫健工作。木吒是普贤真人的弟子,在观音处护法,掌握实权。哪吒是太乙的弟子,年轻时叛逆归叛逆,现在黑白两道通吃。就算是收个白鼠精,不也是特地卖如来面子吗?
没人记得他年幼的时候。那时候他刚刚六尺高,在东海洗尿布,有只鳎目鱼来咬他,被他砸死了。后来又抓了条小龙,收拾了一下挑了腥线,就莫名其妙挨揍了。他哭,他闹,只换来一顿顿的责打。他发狠自杀,神魂离家出走做好人行好事,住的地方又被他爸砸了。他跟师父哭,师父拿莲花给他做了身体。师父哄他说,你看,莲花这东西多好看,里边有孔能透气,就不用去海里洗澡了。就算在淤泥里长出来,也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儿的。
他那个时候以为只有自己是莲花,这个世界都是淤泥。他不懂自然界的食物链和神仙权力的食物链有什么区别,只知道什么人对他好,什么人对他坏。他记得他去东海洗澡,妈妈担心他,特地要家将跟着他一起。他记得爸爸祭起黄金玲珑塔时,他只剩下委屈与愤怒。他以为是为朋友为知己打打架,没想到打了更多的架。打来打去,他居然上了封神榜。
他变成了当年他最看不起的人。
现在所有人见了面,都尊尊敬敬喊他一声大神,可是他还是想回去那个夏天,去东海里洗个澡。大家都知道他的爸爸和哥哥们,只有这个猢狲,还记得他妈妈叫殷夫人。
他知道这猢狲不是坏人。
他冷脸看着悟空道:“提审他做什么?”
悟空道:“西天见天庭传西游之事,就把当年封神的事也找了找,居然在凡间见到一本《封神演义》,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现在都知道你们李家佛道两门皆通,有屹立不倒之势。这次天庭派你查此事,于这两本书里查一查,抓作者审上一审,随意就可安罪名于你。你李家既然当年收了佛家白鼠精做义女,难保不知道些如来的秘密。这些凡人对于佛家道家的神仙家事,为何知道的这么清楚,是道家传出来的,还是佛家传出来的?这里还有多少事,是大家不知道的?有多少事,多少人,未来准备放出来再西行或者东行一次?”
哪吒道:“想来这本书,世人都读过了?”
悟空道:“不多,写得不大好,卖不出去。”
哪吒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道:“把老牛这孙子弄醒,到了。”随后不解气,抽出混天绫狠狠抽了老牛屁股十多下,道:“你他妈叫我孙子,你才是孙子!你是我重孙子!”
第五章 地府
佛道各部门联合工作巡视组调研阎王殿生死簿签批工作,地府早就做好了交通疏解和迎接准备。鬼门关拉起白条幅,特意让王羲之和赵孟頫分别书写了欢迎文书,地毯也特意绘制了水墨白荷,挑了最美貌的四列女鬼伺候在旁,十殿阎罗在旁守候多时。黑白无常早已点燃鬼火烟花,对此次工作组进驻表达了真诚的欢迎。
牛魔王早已醒过神来,沉声道:“多余的话不说了,请将所有生死簿呈上来观看初审。”
玉面狐狸死时,他并不在场。《西游记》里说,玉面狐狸是被八戒钉耙筑死,这一路上他已经想好了八戒的各种死法,从刺身到白灼到烧烤到红烧到垮炖都有了,但是他宁愿相信那个消息,玉面狐狸没有死。她还有一缕魂魄。
哪吒与悟空对视一眼,并未说话。
只见牛魔王现出本相,双眼环睁,怒发冲冠,只用三个时辰就已读遍全部生死簿。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再读了一遍,最后竟然微微露出一丝笑意。道:“你们的数据核对工作怎么做的?我怎么看着有数据缺失?”
哪吒悄悄对悟空道:“不愧是你们佛门护法,办事儿效率是真高啊。”
未等悟空作答,十殿阎罗已经惊出一身冷汗,忙跪下去以头抢地道:“大护法明鉴,之前斗战胜佛曾不小心损毁一些文书,我们已经进行了及时抢修工作,这些年都有固定的工作组在进行数据恢复,进度表每个月都会上报给上层神殿的数据分析科,这里有我们全部的工作纪要,您看看。”
悟空亦悄悄对哪吒道:“不愧是你们道家编制的人啊,我想操他大爷。”
哪吒悄悄对悟空道:“你瞅他那个丑模样,想来操他大爷是你吃亏。”
见悟空气结,哪吒又悄悄道:“没事儿,地府平账的功劳,也记在你这儿了。”
牛魔王又道:“这里有一只狐狸叫做婴宁,怎么死的?”
阎王道:“回大护法,乃是笑死的。”
牛魔王又道:“这里有一只狐狸叫小翠,是怎么死的?”
阎王道:“回大护法,乃是病死的。”
牛魔王道:“呔!我看人间有本书叫做《聊斋》,这些狐狸都是妖精,怎么会死!是不是你们贪了供奉,把狐狸的寿数算在人的身上!”
阎王身子一抖,汗如雨下,嘴里忙说不敢不敢,眼里只偷偷瞧着悟空与哪吒。悟空却笑道:“这些狐狸,都是在我闹天宫之后死的,可与我无关。”
哪吒道:“罢了,你先与我找找两人档案吧。吴承恩与许仲琳,你于人道第15卷生死簿且查上一查。”
阎罗忙令鬼呈上,哪吒与悟空细细翻阅案卷之时,牛魔王道:“二位上仙,我忽然想起单位还有一事,需要我回去处理,我且去去就来。”
悟空道:“你且去,这边有我。”
牛魔王一转身,瞬时散为黑烟。哪吒道:“这孙子一听狐狸,急得跟猴儿一样。”悟空道:“你猜他去哪儿了?”哪吒道:“书中所载,乃是八戒筑死玉面狐狸,然而刚才他急急翻阅之时,你我特意用法眼观看,生死簿并无玉面,难道是八戒留了后手?”
悟空道:“那还等什么?走!”二人身形一转,立时踏上筋斗云与风火轮,腾空而起。阎罗借拭汗之机抬眼,二人已看不见了。
第六章 灵山后崖
净坛使者一般不回灵山。回的时候,就在灵山后崖睡一觉。毕竟他呼噜声太大,打扰佛门清净地。
他的职责,是在四大部洲四处周游,清理佛坛贡品,一言以蔽之,连吃带拿。
如来给他这个职位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事儿是故意恶心天庭的。当年他跟玉皇干架,夺去所有权力,被贬下高老庄的时候,特意扯下了一只嫦娥的裙子。嫦娥素娥多得很,基本上都是即用即抛型道侣。这一只嫦娥与玉皇最近,他为的是让别人都看看。
无权也有无权的好处,光领工资不干活,是凡间大部分人的梦想。那些凡人拎着两兜苹果一束香,许几十万几百万人民币的愿。他只负责收供奉,还愿交由本地神务县局管理分局土地神。所幸无仙府于凡间游历,看得比别的神仙多得多。那两本书从成书之时他就看过了,所以牛魔王找上门的时候,他并不意外。
牛魔王掣混铁棒,兜头打来,八戒架起九齿钉耙,咣的一下挡住。牛魔王叫道:“你这混猪!”两眼含泪,使尽全身力气,不讲招数,只是全力打去,八戒见他浑身俱是空门,反而不敢招架。只厉声喊道:“蠢牛!蠢牛!我知道你此次来为了何事!你别打了!我告诉你!”牛魔王已经打红了眼,哪里肯听,只管一棒棒砸下去。就在快招架不住之际,一只金箍棒飞来护住八戒,火尖枪与乾坤圈齐发堪堪架住混铁棒,混天绫捆住牛魔王两只前蹄。悟空哪吒齐齐飞来,齐声喊道:“卧槽,可他妈赶上了!”
几人按住牛魔王,将其拴在后崖旁一株灵树之上。那牛两眼通红,鼻孔仍在呋呋出气。待牛魔王气平,八戒按住胸口,急道:“她没死,老君在我举耙之际,已经先一步救了她。”
悟空抢先道:“她在何处?”
牛魔王大喊:“你他妈的掀开她衣服看什么!”
八戒道:“傻逼!我是将一具嫦娥的尸身换了她的尸身!”
哪吒道:“我好歹也是天庭执法人员!你们眼里还有我吗?”
八戒只道:“老君救了她,说是将她放归一清净地修行,日后待有缘还会与你再见的。”
几人忽然一静,纷纷垂首冥思。过了好一会儿,哪吒问道:“再见?何时算是有缘?”
八戒道:“自然是于他有用的时候。”
悟空与牛魔王对视一眼,各自了然。俄顷,牛魔王道:“猢狲,当年是我对不住你,这次就让我做那个有用的人吧。”
哪吒苦笑道:“得了,这回真得开执法记录仪了。”
八戒道:“未必。”
众人齐齐看向八戒,八戒哼哼两声,看向哪吒,道:“莫忘了,你还有个二哥。”
第七章 南海
这里有个小男孩,过得不太开心。
南海茂林修竹,四季气候皆是温暖湿润,每年冬天有大量的东北人入住休假。男孩名为善财童子,实际是观音菩萨的小保姆,道门转佛门,戴金箍约束,很方便被人霸凌。名义上是佛门护法牛魔王的儿子,但牛魔王做了护法,就如图忘了他一般。虽外界又有传说他是老君的儿子,可老君也不好过问。可怜他又有三昧真火,往往被人抓来炼丹。
哪吒他们一行走到门口时,木吒已迎在门口,笑道:“老三,好久不见,净坛使者,你这回来我这儿吃啥玩应?馋芒果还是榴莲了?”
悟空与牛魔王在哪吒与八戒身后,二人俱会七十二般变化,早已化作两名随侍,低头站着。八戒笑道:“你倒是懂我。只是这些日子在人间吃得太腻,在你这里寻点健胃消食丹吃吃。”
木吒道:“好说。”随手招过来一名小童。众人一看,小孩儿一身红衣早已褴褛不堪,头发亦被烧秃了几块,脸上俱是伤痕,头上的金箍倒是闪闪发亮。哪吒忍不住道:“这么丑的童子,还不赶出去!”木吒挥挥手,童子一哆嗦。木吒不耐烦道:“瞅你个损色!”从小孩身上扯下一个锦囊,递给八戒。八戒笑道:“你这里东北人多,你说话也带出东北味儿了。”
悟空斜眼看向牛魔王,牛魔王眼观鼻鼻观心,不为所动。悟空心想,这老牛想必恨死了师父。又想起这老君即是菩提祖师,心里一阵难过。只听哪吒握住木吒的手,亲热道:“二哥,咱妈想你了,托我来看看你。”手指勾起,在木吒手心写了几个字。木吒心下顿时了然,道:“观音大士每天这时间都要去洗澡,正好趁这时候我们回去看妈妈。”当下叫来两个小童,擎起临时外出单,工工整整签完字,牵着哪吒同八戒一起驾祥云飞起。到一处岛屿仙山僻静地,几人齐齐落下。
木吒道:“有劳几位,现身吧”。
悟空与牛魔王齐齐变回原来模样,想来是哪吒已经在木吒手心写了实情。木吒道:“原来那小瘪犊子真是老君家小子,怪不得我一看他就不顺眼。”悟空冷冷道:“怪不得佛道两门都想收拾你们李家人。”八戒笑道:“人家两个老子,都未必有你这般热心肠。”牛魔王只抬眼看木吒一眼,道:“既然你这么看不起他,那我用这小子三魂七魄,换她一个消息,可好?”
木吒笑道:“那怎么够。”
牛魔王道:“倘若未来你们李家想做什么,我老牛也可为你们出一份力。”
木吒笑道:“说这些嘎哈啊,都是哥们儿,咱这友谊,杠杠地!”
小男孩握着头上金箍,嗷嗷惨叫,脸红得快要涨出血来。观音大士洗澡的时候,必须要带着粉色浴巾和黄色小鸭子状香皂,香雾蒙蒙,三界五行谁都不可靠近。因此纵然这孩子的惨叫已经惊天动地,仍然没人管。牛魔王站在旁边看着,小孩哇哇哭喊:“爸爸!爸爸!爸爸!”脸色已经乌青,在地上滚来滚去,仍然无动于衷。甚至还做出苦口婆心状,劝说小孩:“你看看,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大人都是为了你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说对不对?”直到小孩脸色煞白,已经说不出话,也滚不动了,终于听见一阵铃声。
老君来了。
悟空想喊一声师父,又哽在咽喉。此时他是一株松树,是不能做声的。
木吒停了紧箍咒,笑道:“有失远迎哈!嘎哈啊!老爷子你咋来了呢!”
老君笑道:“当年乘的青牛成了佛前护法,我来看一看。”
牛魔王道:“她呢?”
老君颔首,随手一指东方。看着面前的松树,道:“你弄什么精神?变什么松树?”化作一缕清风,消失不见。
松树仿佛被抽干了水分,又好似在暴风雨里抖动,飒飒作响。
过了很久,八戒说:“晚上你们吃啥?不吃我走了。”也化作清风飞远了。
待八戒飞远,木吒对哪吒道:“你小子还是不改,在灵山后崖看到盘龙柱,你干啥玩应了?”
哪吒道:“没干什么。”
木吒道:“那白龙隐忍多少年了!被金蝉坐裤裆底下走了多少里地啊!好容易整成佛前盘龙柱有个编制了,你小子是不是手欠儿又抠他龙鳞了?那猪八戒都告诉我了,你想嘎哈玩应你啊?打小在家你就抠墙皮,说你多少回了你不改!”
哪吒不说话,只是怒目圆睁瞪着木吒。瞪了不知道多久,松树化为悟空,淡淡道:“你俩别闹了,地府的大大小小还都跪着呢。走吧。”
第八章 玉面狐狸
牛魔王按老君所指的方向,甩开四蹄在蓝天白云里狂奔。他的心情从没这样急切过,尘世间有个词汇叫疯牛病,可能也莫过于此。什么驾云化风御兽的道法全都抛之脑后,此时此刻他只是一只动物,一只向深爱的狐狸狂奔的牛。
到了那座山前,他又突然停住了。
他这次化人形出来,穿得到底是破了一些,衣裳是聚酯纤维,鞋子还是人造革。但是裸体进山,又不太体面。他幻想过很多次再见的场景,有高朋满座的,有欢乐相拥的,有蓦然回首的,甚至有纵使相逢仍不识的,但是没想过自己居然扭捏了起来。他只好学着刚在那个神务局看到的几个男士,整理一下衣领与袖口,聚焦眼神,腰杆使劲往前努一努,觍出肚子,再将嘴角往腮帮子后头一撇,假装是人间领导,昂首阔步的走向前去。
这里的山水,越看越眼熟。看来看去,居然如同他当年安置玉面狐狸的别院一模一样。仿佛是有造化之手,把那座山重新搬了过来。那座山他回去看过,当年居住的洞府被打砸烧过之后,残破凋零,案发之后天庭的案件执行科已经收缴了库存的大部分宝物,之后当地的土地神和小妖也刮地三尺,他想回去找一些当时的东西做信物,但是屁也没有给他剩下一个。
他心里更坚定了,他想,肯定是玉面心里想念他,才把现在住的地方跟原来的洞府布置得一模一样吧。
果然,他看到了当年一模一样的那条小径。
他想象她跑来的样子,居然含着泪笑了起来。他一步步向前走去。走到门口,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铃声。
他先看见的是老君,后看见的是站在老君身后的玉面。这洞府的布置,也同原来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层金色的丝绸帐子与一架螺钿精镶细琢的白玉拔步床。
然而他无暇顾及这些,他的眼睛粘在玉面身上,已经下不来了。玉面还是和当年一样,大大的晶莹狐狸眼睛,长睫毛上挂着泪滴,轻蹙眉头,满脸的呆蛮无辜。狐狸哭起来没有声音,大滴的泪水砸在青石地板上,伴着轻微的气喘之声,衬得整个洞窟都是委屈之意。
牛魔王冲过去握住玉面的手,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肉身是热的,她不是鬼魂,她没有死。
老君道:“无量寿佛!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是美事。”
牛魔王回头道:“多谢。”
老君道:“不想李家的势力,已经大到这种程度。”
牛魔王只看着他,并不说话。
老君又道:“你心里一定怨我,为何让那猴子打砸一通,便可清清白白成佛,又让你行这腌臜龌龊之事,是不是?”
看着牛魔王发红的大眸子,老君怒道:“因为你贪!你又要佛门的编制,又要妖王的权势,又要人间的钱财!你又要替主子卖命,又要英雄豪杰的美名!你又要虚伪的父慈子孝家庭圆满,又要抛妻弃子的所谓爱情!哪吒那混小子舍得剔骨削肉,所以天庭才用他,用他的嗔!悟空哪怕入炉也不肯说师承,所以如来才留他,留他的痴!你呢!从你跟我第一天把肚子吃到撑了再吐到嘴里慢慢嚼我就知道,你这辈子最大也就是个护法!还只配做佛门的护法!我一眼把你看到底!”说罢还不解气,拎起桌上一盏物事,咣当一下砸将下来。
牛魔王头上本来隐着两支角,被师父训得有些痴呆,再加老君使大力一砸,那盏本来就脆,立刻碎成瓷片,加上盏内的白浆,混着头上的鲜血,流了一地。牛魔王伸出舌头一舔,原来是一盏醍醐。
老君见他如此形状,心内更怒,骂道:“吃吃吃!你丫这时候还他妈想着吃!”转头拂袖而去。
过了半晌,牛魔王回过神来,坐在地上呵呵傻笑两声,对玉面狐狸说道:“你还好吗?”
玉面狐狸瑟缩在旁,不说话,只是望着地上发抖。牛魔王随她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见她旁边的地上只有些碎瓷片与醍醐浆水,些微溅到拔步床与罗帐上一些,并无鲜血。想来她是吓到了。
他轻轻将玉面抱起,拍拍她后背,说:“没事了,没事了,啊。”待这狐狸喘息微微平复,又说:“走,我去带你见几个朋友,咱们把生死簿上有你的那一页撕掉,从今日起好好的,过一万年,再也不分离,好不好?”
而南海竹林深处,却忽得传出一阵水声,只见观音不化妆,不坐莲台,只穿一件素衣,从竹林走将出来。木吒忙迎上前去,笑道:“唉呀妈呀,咋今儿个洗澡儿这快呢?有啥事儿恁着急啊?”
观音道:“你且随我来。”
第九章 提审
地府上下大大小小没有调研巡视组的通知,谁也不敢起身,跪累了就趴一会儿,趴累了就跪一会儿,所幸地上早就铺了水墨白荷地毯,在人间做人的时候也跪久了,倒是也还受得住。此时听得筋斗云风声,如图久旱逢甘霖之美,居然像是隐隐盼他们归来处置自己。悟空与哪吒登上宝座坐定,说,提审吧。
阎罗殿早已将二人之前翻检过的生死簿明细关联数据全部调取了一遍,结合大数据生死平台与三界风险系统搭建指标元建指标模型进行风险扫描,从提示提醒到案例评估再到高级审查都形成任务派发下去,数据无论真假,连清洗都没做,只求愈快愈好,万万不可招惹这二位最难缠的大神。二人提审之时,虽然仍懵懵懂懂,但程序流程已了然于胸。大大方方走将上来,端端正正跪在地上,垂首拱手道:“拜见大人。”
哪吒道:“我且问你们,你们当年著书之时,是怎么写出来的?”
座下二魂对望一眼,摇了摇头,其中一人膝盖往前移了半步,仍然垂首道:“回大神,小人并未写过书。”
悟空笑道:“流程错了,先取哭丧棒来,打几下再说话。”
俄顷,二鬼魂魄飘忽,面色萎白,复被带了上来。悟空指着其中一人说:“你叫许仲琳,是也不是?”
那人道:“是。”
悟空道:“你是小文人之家出身,一生郁郁不得志,心内想建功立业,却始终无门,是也不是?”
那人道:“小人喝过孟婆汤,只记得不得志,别的不记得。”
哪吒又问另一人道:“你呢?”
另一人道:“小人也喝了孟婆汤,比他记得的多一些,小人是聪明而不得志,比不得不聪明而不得志。”
哪吒又道:“你们既然如此不得志,说出来谁告诉你们这些事情,我就让你们日后千千万万世都得志,千千万万世都聪明,好不好?”
见二魂各自露出迷茫神色,悟空道:“倘若你们不说,我即刻招一道天雷下来,让你们魂飞魄散,以后莫说得不得志,连一息影子都不存,好不好?”
二魂各自垂头一会儿,其中那个说自己聪明的竟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说:“大人,莫说我不记得,就是记得了,留这么一本书传世,魂飞魄散,也是甘愿的。”
哪吒大怒,问另一人道:“你呢?”
另一人道:“回禀大神,我不记得。”
哪吒笑道:“你们连魂飞魄散都不怕,那就只好效仿整治方孝孺的法子,从你们的十族查起了。”
二魂在地下格格战栗,抖得似疯癫一般,然而双眼尽是迷茫之色。哪吒悄悄对悟空说:“我怎么看着不似装的。”
这时忽然听得大门咣当一声,正是牛魔王带着玉面狐狸冲进来,大声喊道:“生死簿呢,生死簿在哪?”
阎罗众人不敢接话,只在殿下垂目。悟空缓缓道:“莫非是佛前护法想起了什么,且递与他看上一看。”
牛魔王拿到之后,自己并不看,只把狐部那一摞搬出来放到玉面面前,道:“小玉,我翻尽了生死簿,都没有你的名字,地府这群混蛋为了平那些受贿赂多载寿命的帐,只敢记载死者,生者多寿的不敢往上写,我在上面看不到你而你现在又活着,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名字?你且找一找,我们把那一页撕了去!”
玉面狐狸从洞窟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瑟瑟发抖,这时候抖得更甚,完全不敢接生死簿,一直往牛魔王怀里缩去。牛魔王愈是哄,她就愈是怕。牛魔王连操猪八戒十八代祖宗的话都说了多遍了,玉面狐狸始终不听。
悟空对哪吒说:“你瞧那阎王和那玉面狐狸,哪个抖得儿劲儿大一些?”
哪吒笑道:“撕生死簿这活儿看来不是你发明的,只是你发扬的。”
悟空朗声喊道:“老牛,别哄了,八戒那些祖宗快不够使了。”
牛魔王只把玉面狐狸抱在怀里,大声喝到:“你们懂个屁!你们不就是一个优柔寡断爱师父娇惯的猢狲,一个嘴上说着自由实际全是羁绊的莲藕吗!只有我,只有我有爱人!我想明白了!这什么狗屁护法!什么狗屁权力!什么狗屁金银财宝!什么狗屁师父!全是障眼法!我都不要了!我只要小玉!我要她不死,我要她长生!我要跟他在一起千年万载,再不分开!”
全殿人全部一震,悟空立刻掏出金箍棒,哪吒亦化出三头六臂。牛魔王与二神对峙,阎罗无常鬼魂纷纷逃窜之际,忽而听得头上传来一声:“阿弥陀佛!”
众人抬头一看,竟是观音带着净瓶,未梳妆打扮,头发都没干,穿一件罗衣浴巾,后面只随侍着木吒,踏云而来。
第十章
众人皆是一惊。悟空看了一眼哪吒,哪吒又看向木吒,木吒又看向牛魔王二人。众人互相扫视,一时间俱都互相猜疑,说不出话来。
而兜率宫的老君,与西天的如来,也同时叫了一声:“不好!”
老君抱着怀里的红孩儿,驾云直往西天而来。到了西天,幼童在怀中脸色已缓了不少,只是还是昏迷不醒,间或抽动两下。而闭目养神的如来也坐了起来,神色明显凝重了。
老君道:“你我各自派哪吒与斗战胜佛查看人间笔记之事,如今怎么又加了一个观音?”
如来手指地府,道:“你我且细细看来。”
只听得观音道:“牛魔王,你带玉面狐狸出来,为何要脏了室内罗帐?”
牛魔王与老君俱是一愣。连如来也是一惊。这醍醐灌顶本是无上智慧,怎么到了观音大士嘴里,醍醐却成了脏东西?
玉面狐狸反而不发抖了,急道:“不是他,是我,是我打的。”
观音冷笑一声,道:“木吒,你拿缚妖索把这狐狸捆了,再取斩仙飞刀来。”
牛魔王急道:“观音,我乃佛前大护法,我的爱人,岂由你随意发落!”随后擎出混铁棒,一副鱼死网破的神情。
悟空看向哪吒,而哪吒只盯着木吒的手,看他手上捏着诀,瞬时掏出这两样物事。说时迟那时快,哪吒的混天绫急急出手,卷向木吒手指。木吒只提防牛魔王与悟空,没想到自己的亲弟弟会出手,居然缓了一缓,正好给牛魔王留出时间逃走。悟空大喊一声:“走!”金箍棒立时涨了百倍,砸向观音。
然而牛魔王并没有逃走。他仍然擎着混铁棍冲了上来,口中大喝一声:“猴子,我们当年好歹做过兄弟,如今要打就一起打!”
而玉面狐狸也动了。
她迅速窜上屋顶,抽出一对双刀,在背后插进了牛魔王的双肋,一股薄弱妖气瞬间爆发出来,想来是使尽了全力。
众人万般也没有想到会如此,一时间都愣了一愣,急急后退,各自找了个安全的地方,互相提防。唯有两位文人鬼魂,还直楞楞的在地上跪着。
牛魔王回头望向玉面狐狸,双眸通红,眼里连泪水也似涌不出来。只喃喃问了一句:“为什么?”
而哪吒却把乾坤圈、混天绫、紫焰蛇矛、风火轮、金砖、阴阳剑、九龙神火罩全在豹皮囊里取了出来,嘶哑着嗓音道:“二哥,这缚妖索与斩仙飞刀本来是杀妲己的,为何你会有?”
观音笑道:“因为她就是啊。”
此言一出,连天上观战的如来与老君俱是一惊。老君道:“是了,那纣王写诗污了女娲的墙,女娲派妲己祸乱殷商!怪不得那狐狸不让翻看生死簿,怪不得生死簿上没有玉面狐狸这个名字!”如来道:“那观音每日必带小物件去后池洗澡,原来是为了伺候女娲!”二位对视一眼,各个无言。佛道两派猜忌纷争,抢子布局,却不想自己只是大神的一步闲棋。
哪吒却忽然道:“她既然随意就能将一狐狸的魂魄安置在西牛贺洲,想来也能安置下一枚石头了?”
此言一出,连菩萨也是一惊。只喃喃道:“果然是莲藕变的,确实通窍。”
悟空却说不出话来。他自以为是顽石,自封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勾生死簿,却发现实则为各科室利用平了账目。路上看似受人敬仰,实际上全是利益交换。一生以为无父无母,谁都看不起,内心唯敬爱师父一人,却被师父诓骗做局。最后为佛家收编,成斗战胜佛,以为看破红尘,忽然发现自己为特意安置的补天遗石,女娲为上,妲己为亲。他一时愣在那里,竟动弹不得。
玉面狐狸见众人情状,施施然走到牛魔王跟前,双刀劈下,奈何妖力不足,只砍断了两块犄角。她手持犄角走上前去,向观音行了一礼,道:“昔日娘娘用招妖幡唤我去朝歌,如今又唤我挑动此牛入局佛道两门,如今功成,可覆娘娘钧旨。”
牛魔王只大声喊道:“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观音却道:“你这狐狸,当年你无端造业,杀害忠良,被正法时女娲念上天有好生之德,留你一魂一魄,如今你罪业越发深重,木吒,你收了仙刀,只将她缚了,随我走罢。”
木吒道:“喏。”垂首上来,手法娴熟的捆完狐妖,将其收入腰上皮囊,收完随观音踏云而去,全程并未看哪吒一眼。
第十一章 孟婆汤
过了很久以后,哪吒先从地上爬了起来。
毕竟经常执法,荒唐的事儿见多了。二哥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也知道。热血与愤怒就是烈酒,年轻的时候喝一喝,做了三坛海会大神了,就不能常有了。
自由?算个屁。
悟空是第二个起来的。痴情就是痴情,露出来是痴,不露出来也是痴。为何还要露出来?顽石眺望大海的时候,眼里只有希冀,哪里有什么情?后来发现友情是欺瞒,敬爱是扯淡,还要情作甚么?可惜情就是有了,有了就有了,痴就痴吧。若是无情,顽石就是顽石,不是猴子了。
牛魔王是悟空与哪吒扶起来的。玉面狐狸妖力低微,砍两肋砍不到心脉,砍头只能砍断犄角。本来就伤不到哪儿去。牛魔王摸摸犄角,断裂的痕迹上隐隐摸出来“保重”二字。想来她是走了心了。
三人坐在地府阎罗殿内,地上还直直跪着两个魂魄。哪吒忽然道:“你们喝过的孟婆汤,真的能忘掉事情?”
二人齐齐答道:“是”。
哪吒道:“走,咱们也学他们凡人,喝上一喝。”
孟婆汤是盛在大锅里的,微黄稠厚,看上去仿佛稀粥。孟婆早已不知道哪儿去了,三人各自找了一枚骷髅,劈做小碗来盛。悟空率先喝了一口,道:“不如蟠桃园的桃汁好喝。”又喝了一口,道:“不如天宫的琼浆。”复又喝了一碗,道:“还不如花果山的果酒。”
哪吒也喝了一口,道:“比我妈做的果子酒差远了。”
牛魔王不说话,只一碗碗牛饮,最后索性抱起锅来,喝了个干净。放下锅,却道:“这汤是假的吧。”
悟空道:“这地府帐目都是假的,想来食堂也爱在汤里多掺水。”又对哪吒道:“你这次的任务反馈报告上,加上这一项吧。”
哪吒苦笑道:“你以为我们做的,他们看不到?”
悟空道:“如来说苦,我无父无母,顽石一块,安置我的人是利用我的人。你怀胎三年,出来被爸爸砍一刀,你妈妈是最疼你的人,岂不是生苦?众神之中,你我当年最为桀骜锐气,砍龙宫闹天宫,现在全被磨尽,身不灭,心火死,岂不是老病之苦?那玉面狐狸爱别离,红孩儿与木吒怨憎会,牛魔王求不得,那白龙全族被你追杀,隐而为马被佛道坐。隐而忍,满腹委屈荒唐,最后你见了都要手欠抠他一块龙鳞。满天神佛,哪个不苦?”
哪吒道:“白龙是何龙,龙王又是何龙?还不是一样的苦。我以为我剔骨肉,铸莲花,便能挣得自由;你以为你补天之石,成斗战胜佛,便能跳出棋盘;你以为你称魔成佛,得一温柔,便能安度余生?可我们与那些龙,又有什么分别?各个都有枷锁,各个定了宿命。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快活。”
而九天之上,如来老君仍在齐观他们喝汤。
如来合掌叹道: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老君不说话。只玩着红孩儿头上金箍,看了如来一眼。
观音回到南海之中,把狐狸妖魂抽出一魂一魄,养于竹林之间,对海水行了一礼,恭敬道:“已尊法旨。”
后记:
女娲盘在天空之中,把玩几块残石,说,闻说尘世有人著文,写个三体小说,我要是把这几块石头,炼做星辰,抛入混沌,做成几个真正的星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