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

早年在一场酒局上,我被蟹腿划破手指,当众窘迫了一回。自那以后,我对螃蟹便没什么兴致。再逢酒席,有人劝我吃蟹,我便推说过敏,笑着婉言谢绝。

近几年,每逢十月中旬,妹妹总会从江苏寄来一箱大闸蟹。今年蟹寄到那天,恰好是周日。往年大多是爱人和孩子享用,爱人心疼我尝不到这口鲜,常会细心地剥好递到我面前。蟹肉的味道自然不差,可我始终意兴索然。

那天,我忙到晚上八点半才踏进家门,爱人掐着我归来的时辰,锅里的螃蟹刚刚煮好。照例,她伸手就要帮我剥。见她劳碌整日,面带倦意,我不忍再劳烦,便说,这回我自己来。

老实说,我不熟悉吃蟹的章法,只能慢慢摸索。寻来一把小剪刀,先处理蟹腿,再拆解蟹身,撬开硬壳,剔除蟹腮,一点点剔出完整的蟹肉,像做一件需要耐心的手工活。爱人和孩子吃得利落,一人两只,转眼就吃完。我的那两只,才刚刚开了个头。他俩望着我打趣说:“你怎么吃这么慢?照这速度,怕是要吃到十一点去了。”我只是笑笑,依旧慢慢拆,细细剔,慢慢吃。

从前吃到的蟹,都是别人剥好送到嘴边,我从来没有这样沉下心体会过。蟹肉清甜,蟹黄醇厚,各有风韵。我慢慢咀嚼,鲜味一点点在舌尖散开。等两只吃完,抬腕一看,竟耗去将近半个小时。时间虽长,但在拆剥之间,蟹的鲜甜,被完完整整地留在了口中。

放下蟹壳,我不由得联想起这些年经历的许多事儿。那些别人替你拿定的主意、替你走过的路,转述出来总感觉轻飘飘的。只有自己亲身经历以后,才会有更加深刻的体味。

是呀,万事急不得,也省不得——省掉的那些繁复,恰恰就是滋味的本身。

年轻的时候,总盼着有人把路铺平,把难处挡在外头,自己只管往前走。到了如今这个年纪,才慢慢明白,日子是一层层品尝过来的。顺遂时觉得温暖,跟人比较时感到酸涩,艰难的时候深知苦味,有些话想说又说不出口,咽下去便是是涩味。哪一种味道,单拎出来都不好受,可混在一起细细咀嚼,才察觉,少了哪一样,生活的滋味就淡了一层。

人这一生,大抵也是这样。别人剥好递到手上的,只是一口鲜美的味道;自己动手拆开、慢慢品咂的,才是一整只整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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