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的家是在一条小河旁的一栋两层楼的青砖房。
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那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会一蹦一跳,沿着金灿灿的小河快乐地跳回家!
长大后,与市区的孩子一起上学,发生矛盾时,会被一句:“农村来的,没素质。”类似的话噎住。
市场经济下,农村的穷小孩似乎天然低人一等。
于是羡慕同学家的公寓楼,那高耸的楼层似乎代表了人的阶层。
自卑感油然而生,我不再像小时候一样,无忧无虑地向同学描述家乡的小河,我会捉河里的小鱼小虾小螃蟹,在夏天,我会扶着轮胎在小河里游泳。更不会没有顾忌地邀请朋友到家做客。
自卑感让我忘记了我在那座房子里的快乐,忘记房子左边的桃树,初夏满树的桃花编织了粉色的梦;忘记房子右边的枇杷树,酸酸甜甜的枇杷果赋予味蕾丰富的体验;忘记夏夜躺在大大的阳台上,吃着井水凉过的西瓜,看漫天的星辰;忘记院子里的自己亲手栽种、并引以为傲的凤仙花、月季花、美人蕉……
拆迁,浩浩荡荡的拆迁,势如破竹的拆迁,让我与土地的联系越来越疏远。

拆迁安置房里,只有花盆里的一点泥土让人少许有些大自然的气息。
曾经一个村子的老人们,集群地坐在阳光下聊天、打牌、下棋打发时间。

以前的他们会种水稻、种蔬菜、养鸡养鸭,互相串门,走走晃晃,农田劳作不仅解决了吃饭问题,还顺便锻炼了身体。
现在,无聊的拆迁户们玩坏了各种公用体育器材,在车库里集群打麻将,长期坐位姿态导致肩周炎、颈椎病、腰椎盘突出……
有些拆迁户因为刚刚拿到“巨额”拆迁款,就去潇洒:买豪车、买奢侈品、赌博、放高利贷……结果欠债累累,拆迁安置房里,时不时有地痞流氓刷红漆,在门口叫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到处拆迁,导致小区里无数空置的房屋。有的楼栋一户居民也没有,黑黑的楼栋是小动物们的天堂。

一到过年,满小区的鞭炮吓哭婴儿,吓得小动物们躲在角落里。

从前,每家每户离得远,过年的鞭炮声只会影响周围几户人家。
从前,大年初一,小孩子们拿着红口袋,每家每户拜年。这家塞点糖果,那家塞点水果。小朋友回家后,收获满满,别人家的东西吃起来格外香。
如今,楼上楼下都居住着陌生人,平时都很少说话,过年都没了踪影。
过年回家只有少许的同学会互相来往,聊一聊最近新出的电影、明星八卦、股市行情......生活在哪儿都没有区别……
没有从前风风火火地生活,喝完腊八粥就开始准备过年: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初二满街走。
初一初二,即使小孩子都不愿意出门走亲访友,他们觉得亲戚家觉得哪里有商场好玩呢?哪里有游戏有趣呢?
我们的民俗文化正渐渐变淡,在电子游戏的对比下,过年只是走走过场!
单身男女不愿回家过年,被亲戚追问为什么没有女朋友、男朋友呢?要不要见见某某,你俩很般配呢!
结了婚的不愿回家过年,被追问什么时候要小孩呢?有小孩的不愿被追问什么时候要二胎?有二胎的妈妈讨厌小孩打架被亲戚嘲笑!
你不了解我的生活?为什么要干涉我的自由?大多数人在三姑六婆的追问下都冷不住暗自嘀咕。
可是我怎么了解你呢?
我们只是过年见一面,所以我们有很多疑问,可是疑问多了,反而会让人厌烦。
从前,我们和亲戚家很近,你家没盐了,去他家借点;他家没鸡蛋了,刚好姑姑家养鸡了……
平时我们就很熟悉,自然过年不需要客套寒暄。
如今,我们那么遥远!那么陌生!我们有什么共同话题呢?聊的和陌生人聊天内容有什么区别?
贺知章的《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离家后的他还能找到他的家乡,还能还家乡的小孩嬉笑!说着普通话的我们,乡音都不复存在了,何来的乡情?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
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贺知章门前镜湖的碧水,在春风吹拂下泛着涟漪,还和五十年前一摸一样!
这真是莫大的安慰,五十多年过去了,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感觉,可以含饴弄孙,安度晚年。
而我们这些拆迁户们,早已找不到自己曾经熟悉的环境了。
沧海桑田,我们这些沧海一粟,还未经过世事变迁,就找不到家在何方了。
小时候,我对爸爸妈妈说,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我不在乎在哪里住。这让我爸爸妈妈很感动,直到今天还会提及。因为拆迁,让我们都很迷失,找不到家的感觉!
我真的不在乎住在哪里吗?我心里的家其实永远都是那个青砖房,那里有我童年的记忆。
如果,我的孩子们也能够在那儿玩耍,我会告诉他们春天可以在储藏室里可以躲猫猫,夏天待在院子的紫藤下可以避暑,又可以闻着紫藤花香小憩。秋天,桂花树的花做成的酒酿最香甜。冬天,小阁楼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格外温暖。
第一次读余光中的《乡愁》,格外感动。因为那时候,我的家乡正面临大规模的拆迁改造。
虽然当时的我讨厌家乡泥泞的小路,喜欢整洁的街道,渴望住干净的小区,但看到青砖房的残垣断壁时,我依旧无法掩饰内心的感伤。
拆迁户们的乡愁何以寄托?我们不愿面对家乡十年后的物是人非,渐渐远离家乡。
我离开家乡,住在大城市,即使过年也不愿意回家。
第一次发现热闹的大城市里的除夕原来那般寂寥,街道上,人烟稀少,暗示着我作为过客的孤单。
人生如一叶扁舟,我们本是过客,或许因为拆迁,我过早地意识到生命本就孤独,每个人都会赤条条来去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