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记得黄家坝的黄昏。夕阳把整个坝子染成蜜色的时候,黄中荣和孙中兰就一前一后地从田埂上走回来。中荣肩上扛着锄头,中兰臂弯里挎着竹篮,篮子里是刚摘的黄瓜和番茄。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田垄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株并肩生长的庄稼。
中兰的手是认得土地的。春天她点下去的西瓜籽,到了夏天就结出滚圆的瓜,青皮上墨绿的纹路像是大地的掌纹。她用指甲轻轻一弹,那声音又沉又实——“熟了”,她说。切开来的瓜瓤红得透亮,甜味是那种扎实的、从土地深处长出来的甜。玉米也是,秆子长得比人还高,棒子沉甸甸地垂着,剥开青壳,玉米粒密密地挤着,在晨光里闪着象牙般温润的光。
她干活有种天生的韵律。采茶时,手指在茶尖上跳跃,一捻一提,嫩芽就乖乖落进竹篓。给人家帮工,论斤算钱,她从不偷闲,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村里人说:“孙中兰啊,她手里的活计会说话。”
中荣不一样。他是读过书的人,高中毕业,还会画图纸。工地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在他笔下变得服服帖帖。他说话慢,做事稳,见人总是先露出笑来。村里谁家有事,他放下手里的活就去帮忙。人们都说:“黄中荣这个人,心里装着太阳。”
他们俩站在一起,一个像土地般深厚,一个像庄稼般挺拔。中兰比中荣大两岁,可这有什么关系呢?日子是他们一天天过出来的。清晨,中兰生火做饭的炊烟和中荣摊开图纸的沙沙声一同醒来;傍晚,中荣算完账本上的数字,中兰也刚好喂完最后一笼鸡。他们的生活像两条并流的溪水,各自清澈,汇在一起就更丰沛了。
我最爱去他们家。推开那扇老木门,就像推开了时光的某扇窗。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院子里晒着干菜,空气里有阳光和植物混合的香气。中荣会泡上来——是他自己炒制的野茶,味道粗粝却回甘悠长。中兰端出刚蒸好的玉米馍,烫手,金黄,咬一口满嘴的甜。 “吃,多吃点,”她总这么说,眼睛弯成月牙,“自己地里长的,不值钱。” 怎么不值钱呢?那里面有一整个春天的等待,无数个夏日的照看,还有他们手掌的温度。我吃着,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在娘家的日子。如今娘家老屋空了,哥哥在涪陵,只有中荣和中兰还守着这片土地。他们成了我的另一处娘家——不是血缘的,却是心上的。
去年中秋我去看他们。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晒谷场的上空。中荣在灯下修农具,中兰借着月光拣豆子。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累不累?”我问。 中兰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汗:“庄稼人,哪有不累的。可你看——”她指着窗外月光下的田野,“这稻子快熟了,过些日子,一片金黄,好看得很。”
中荣接话:“就像画一样。” 是啊,就像画一样。他们用锄头当笔,以大地为纸,画出了最扎实的生活图景。这图景里有汗水的咸,有收成的甜,有日复一日的平淡,也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我离开时,他们送我到村口。中兰塞给我一袋新米,中荣叮嘱路上小心。车开出去很远,回头还能看见两个身影并立在那里,渐渐融进暮色里,像两棵扎根很深的树。 忽然就懂了——最好的生活,原来就是这般模样:有人与你共晨昏,有地让你勤耕耘,有心守着平常日,有情暖着往来人。黄中荣和孙中兰,他们没说过什么大道理,却把日子过成了大地上的诗篇。每一个弯腰劳作的姿势,每一滴渗入泥土的汗水,每一缕炊烟升起的清晨,都是这诗篇里最动人的句子。
而这首诗,还在继续写着。在每一个播种的春天,每一个收获的秋天,在黄家坝的日升月落里,静静地、笃定地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