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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死了,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能是因为我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阴差不勾我的魂。
我成了一个孤魂野鬼。
“你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头一偏,差点从脖子上掉下来,我连忙扶住。
一个死了好多年的吊死鬼飘到我面前,戳了戳我的脑袋:“丫头,你死得有点惨呀。”
惨吗?好像是有点。我的头总是掉,肚子上还破了个洞,肠子从里面流了出来。
我把肠子团吧团吧塞了进去:“我连自己的尸体都不知道在哪,阴差不勾我的魂。”
“正常,”吊死鬼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你这种鬼我见得多了,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鬼很难进轮回的,咱们这一片好多鬼都是这样。”
我呼了一口气,幸好,我不是特例。
毕竟我是个胆小鬼,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做一个平庸不出众的人已经成了本能。
哦,现在是本能做一个胆小鬼了。
二、
这一片的鬼很多,死状千奇百怪。
吊死鬼说这里之前是一个乱葬岗,无人认领的尸体都被扔这儿了,直到90年代才被慢慢开发。
吊死鬼是民国死的,他扯着自己上吊的绳子,另一端套在我身上。
我兜着肠子飘在他后面。
我活着的时候没来过这地方。
这里真漂亮,跟电视里有钱人住的地方一模一样。要不是吊死鬼,真看不出来这里以前是乱葬岗。
“嘿,别看这里是个别墅区,但实际没几个活人。”
“为什么呀?”我加快了速度,飘到吊死鬼旁边。
“笨蛋,因为鬼多阴气重呀!”
一只婴鬼从花园里飘出来,声音空灵。
我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哦,不对,我是鬼了,不会起鸡皮疙瘩。
我感觉鸡皮疙瘩起来了。
婴鬼面色铁青,肚子上还拖着脐带,他是个早产鬼。
我有点不忍直视:“你这么小,怎么就成鬼了?”
婴鬼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瞧你说的,好像小了就不能当鬼似的。”他龇着牙,阴阳怪气道。
吊死鬼猛地一拉绳子,把我拖到他后面。
“你吓唬她干什么,毕竟才刚死。”
婴鬼切了一声。
“刚死怎么了,我刚死就会吓人了。这么胆小,不如叫你胆小鬼算了。”
“去去去,玩你的去吧。”
我缩了缩脖子,他说的没错,我就是胆小鬼。
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
吊死鬼让我别在意他的话,又扯着我飘遍了这块地。
他说婴鬼本来是个女明星的孩子,但女明星不要他。
因为他是女明星意外怀上的。
我明白了,女明星嫌他是自己事业上升期的绊脚石。
可既然不想要他,为什么直到他快出生了才打掉孩子?
吊死鬼说不知道。
他都死了那么多年了,怎么猜得到现在活人的想法。
我也猜不到。
我都没见过除校长以外的大人物。
三、
吊死鬼带我飘完就走了,我有些害怕。
当人的时候我就没法活好,当鬼了我依然不知道该怎么过。
我看着吊死鬼飘远了,想开口叫他先别走,但我不敢。
我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一个个鬼从我眼前飘过。
拖着长舌头的吊死鬼,浑身湿漉漉的溺死鬼,被开膛破肚的,断手断脚的……
我捂住眼睛,不敢去看。
没有人知道我死了,更不会有人给我烧东西,幸好,鬼是不用吃东西的。
我看着眼前飘过的形形色色的鬼,虽然很害怕,可还是有些羡慕。
同样是死了,他们看起来好自由。
我什么时候也能这样?
我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和手脚,肚子破了个大洞,其他地方还好,就是血有点多。
论恐怖程度我和他们不差多少,可我怎样就能和他们一样自由了?
我不知道。
要去吓人吗?
可是刚死的时候就有阴差跟我说,逗留人间可以,但不可作恶。
吓人算作恶吗?
好像算,又好像不算。
我学着其他鬼的样子磨了磨牙,给自己打了半天劲,刚准备冲出去吓个人,却被揪住了领子。
我吓了一跳,心中大喊;
救命啊!有鬼!
待我缓缓转过头,才发现揪住我领子的是之前见到的吊死鬼。
我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落了回去。
吊死鬼把我提回阴影里,也不管我的头掉不掉了,一巴掌糊了上来。
“你个小鬼!那么大太阳看不见呀!”
现在是正午,阳气最旺盛,若我真跳出去了,离魂飞魄散也不远了。
吊死鬼还在骂骂咧咧:“有没有点常识,就你这点阴气还想出去吓人,人吓你还差不多……”
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我忘了……”
我大概是他见过最蠢的鬼了。
吊死鬼翻了个白眼。
“你好端端想着去吓人干什么?”
我有些茫然,问了他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
“鬼不应该去吓人吗?”
“谁跟你说鬼要去吓人!”
吊死鬼舌头面色本就惨白,舌头一甩更吓人了。
我瑟缩着,小声说:“鬼故事里都这么说的。”
吊死鬼扯着绳子,感觉他下一刻就要把绳子套在我脖子上,勒死我这个蠢鬼。
好在他没真勒我。
吊死鬼说我们正经鬼不吓人,阴差允许我们停滞人间,但扰乱人间秩序了可就不能安安稳稳当鬼了。
虽然已经死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如果我真的吓人扰乱人间秩序了,会不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没人告诉我。
吊死鬼嘿嘿笑了两声,提溜着我的领子穿过墙到别墅里。
别墅里很冷,挤满了各种死法的鬼。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白眼一翻想晕厥过去。
但很不幸,我自己也是鬼了,晕不过去。
我瑟缩着躲在吊死鬼后面,妄想他们看不见我。
吊死鬼很快又把我提溜出来了。
“躲什么呀!出来认识认识大家。你来这都好几天了,偏偏躲在墙角装鹌鹑,我还以为你被收了呢!”
四、
吊死鬼对我真好,可我让他失望了。
我胆子太小。
活着的时候,一到人多的地方就打哆嗦。
畏畏缩缩的,在其他人眼里实在不像个好人。
现在死了也一样。
这里鬼太多了,我缩着脖子藏在吊死鬼身后。
吊死鬼肯定能感觉到我已经抖成筛子了。
可是,我就是那么没用呀。
我看见面前的众鬼张大嘴笑着。
离我最近的一只鬼凑过来:“咦,鬼呢?”
他抠下眼珠子擦了擦,然后按回眼眶里。
“原来在这儿呢!”
他绕过吊死鬼,飘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老鬼,你从哪儿捡的小鬼,怎么唯唯诺诺?”
“果真如婴鬼说的那样,是个胆小鬼。”
吊死鬼不耐烦地摆摆手:
“知道她胆小还吓她,把你那眼珠子装好了,别有事没事就抠出来!”
说完又转身看我,恨铁不成钢地说:
“我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这么大的鬼了胆子比老鼠还小,老鬼我死了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么胆小的鬼,你以后真要叫胆小鬼不成!”
我羞愧地低下头,但其实叫胆小鬼也没什么不妥,因为我本来就是个胆小鬼。
这话我不敢对吊死鬼说。
这么多鬼里面,他对我最好了。
就算是做人的时候,都没有几个人像他这样对我的。
我不想让他失望,想说我以后一定胆子大点。
可是张了张嘴,话却说不出口。
因为我不敢肯定。
还是人的时候我就下过不少一定要活泼开朗,自信向上的决心,但无一例外,全都半途夭折。
可能是我天生不讨人喜欢吧。
无论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对不起。”
我小声说。
吊死鬼面目狰狞了一瞬,最后叹了口气。
我又说错话了?
也是,我哪次不是这样。
吊死鬼应该已经很烦我了吧,等一会儿他一定会赶我走,让我自生自灭。
最后他摸了摸我的头:“对不起什么呀,罢了,以后跟着老鬼我,练练胆子吧。”
老鬼说的练胆子是真的练胆子,没有其他技巧,全靠被吓。
不说其他地方,就这个城市里,死相凄惨的鬼多的是。
老鬼不愧是近百年前死的,可能小时候受多了私塾先生的荼毒,帮我练起胆子来也是相当迂腐。
还非常直接。
简单来说就是被吓,吓多了,胆小的毛病自然就好了。
这方法简直……效果显著。
但说多了也是泪。
因为活着留下的毛病,刚开始时是不受控制地怕,不光要躲,还声泪俱下地躲。
我常常觉得自己这个鬼胆不够吓,说吓破了胆都是轻的。
在我鬼哭了几个月后,终于能看到死相凄惨的鬼不躲了,还被老鬼教着和他们打招呼,交个鬼友。
五、
转眼一年就这么过去了,我和别墅区的众鬼也相继熟了起来,但由于第一印象,他们还是叫我胆小鬼。
胆小鬼就胆小鬼吧,听多了还是怪亲切的。
婴鬼还是时不时呲牙咧嘴地来吓我,幸好我已经免疫了,他那青紫色的面容实在吓人,更别提还爱拖着条脐带往周围鬼的脖子上勒。
我摸了摸自己脖子,他也勒过我很多次,如果我还是个人的话,一定会死得和老鬼一样,舌头拖得老长。
“婴鬼脾气怎么那么差?”我问老鬼。
老鬼乐了:“丫头,那娃子还没出生就被打掉了,那女明星,事业上升期不想要孩子,那也是人之常情,但坏就坏在她前几个月舍不得,等腹中胎儿魂魄都附上才狠下心。”
“现在生育率那么低,投胎少说要等个几十年,换你排了几十年的队,好不容易投胎了,结果还没出生就又死了,你乐不乐意?况且他现在才多大,性子恶劣些不打紧。”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我懂,婴鬼没化作厉鬼扰乱人间已经是他脾气好了。
反正我都成鬼了,勒几下也不会再死一次,让他勒着玩玩又怎么了。
这很合理。
我对老鬼说:“我明白了。”
鬼之常情,我懂。
之后我见到婴鬼的时候,眼中不自觉露出了一丝怜悯,被他看见了,拖着脐带抽了我一顿。
“收起你这恶心的眼神!!!”
刚巧那天旁边经过了几个活人,被阴气吹得打了几个哆嗦,据我和婴鬼趴在他背后观察,他感冒了好几天。
而我和婴鬼被死得最早的老鬼好一顿教训。
我依然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这一年也没有人给我烧过纸钱。
也是,爸妈本来就不怎么喜欢我,我也没什么朋友。
虽然我觉得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了,不入轮回就不入轮回,做人真的很累,还是和这些鬼在一起好。
虽然他们长得可怕,但我也习惯了,我自己的死相也不好呀。
就是……就是没人烧香火总是吃不饱,阴气有些弱,白天不敢胡乱出去。
老鬼有时也会带我出去蹭些香火,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人工香的味道堪比塑料。
六、
农历七月半,中元鬼节。
这一日,在活人看不到的地方,鬼门大开,万鬼倾巢而出。
老鬼说,中元节可是个好日子,只要是鬼,没有一个不盼着这一天。
这我知道一点,我活着的时候,也听说过中元节是亡魂返回人间探望亲友的日子,这一天大多数人会烧香祭祖。
这就方便我们了。
老鬼说:“甭管是人工香还是手搓香,在这一天,管够!”
说得好有道理。
老鬼不愧是死了近百年的吊死鬼。
从鬼门出来的鬼千奇百怪,死相更为凄惨的比比皆是,还阴气一个比一个重。
我那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胆子差点又被吓回去。
我瑟瑟缩缩地跟在老鬼后面:“老鬼,你也没说地府的鬼这么吓人呀。”
溺死鬼浑身淌着水,哈哈大笑:“胆小鬼,你一个鬼就别那么人性化了,这么久了,不就是死得难看了点吗,还没习惯呢?”
我挠了挠头皮,尴尬笑着:“这不是没见过碎成这个样子的吗。”
没等溺死鬼继续笑,一只抱着脑袋,身体破破烂烂,碎得不成样子得鬼飘过来:“你说我?”
“不不不……”我瑟缩在老鬼后面,疯狂摆手。
那鬼哼了一声:“碎点怎么了,你个胆小鬼,还搞鬼种歧视呢!”
老鬼连忙解释:“没有没有,你看她一个胆小鬼,连自己的死样都怕,就别和她一般计较……”
那鬼还是很明鬼理的,又哼了一声,便抱着脑袋飘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从老鬼身后出来。
溺死鬼也不嘲笑我了,谁知道下一个鬼还有没有这么好说话!
“胆小鬼,”溺死鬼说,“你真的不适合做一个鬼。都成鬼了还这么胆小,比起在人间飘荡,其实你更应该去投胎。”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
“你以为我想吗?活着就已经够不容易了,死了还要被吓,我也想早早去投胎,可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连尸体都找不到,执念未了,入不了轮回。”
溺死鬼沉默了,别墅这片儿的鬼大多是这样。
“光想有什么用!”婴鬼骂骂咧咧地过来了,“反正你才死了一年,那就去找啊,这城市就这么大,你又是鬼,总有一天能找到你的尸体,到时候给警察托个梦,他们总会查到你是怎么死的!”
我一时不知所措,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居然一直都想不明白。
我果然是个蠢货。
找起尸体来其实并不算太难,我便从我死后有记忆的地方开始。
因为我是鬼,所以活人无法注意到的各种犄角旮旯我都能去,想来不用太久就能找到。
“也不一定,”溺死鬼说,“你死这么惨,放在活人眼里妥妥的凶杀案,谁知道杀你的人会不会把你的尸体处理干净。我的尸体就是沉在湖底,十几年过去了没人发现,后来湖还被填了。”
“婴鬼就是被扔在垃圾桶里处理了呢。”
也对,那怎么办?
我问老鬼。
老鬼一巴掌把我的头拍下来:“你个瓜娃子,处没处理先找了再说,就算找不到尸体地毯式覆盖下去也能找到你死的地方,说不定一刺激你就想起来自己怎么死的了。”
我重新把头安回脖子上,哦了一声,继续寻找,反正我时间多。
七、
我找到了。
在城市郊外的水沟里。
距离我死已经两年过去了,我的尸体已经随着时间和水流的冲刷变成白骨。
脖子上是空的,头不知道去哪了。
这两年我见了很多鬼,但这仍然是我第一次见尸体,还是我自己的,我以为我已经改掉了胆小的毛病,但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我永远改不了这个毛病。
胆小怕事早就刻在了我的灵魂上,我可以麻痹自己不去怕会动会跳的鬼,但我麻痹不了本能。
我在颤抖,吊死鬼抓住我的胳膊。
他不明白,为什么我胆子已经大了,还是会害怕,那明明是我自己的尸体啊。
他们嘲笑得没错,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我都是个胆小鬼。
我摸上白骨,那一瞬间,因为恐惧而选择遗忘的记忆,重新回到了我的脑海中。
我还活着的时候,有个名字,叫林余。
八、
说不上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如果不是国家规定九年义务教育的话,我可能连学都没得上。
至少我还上学了。
妈妈说女孩儿是赔钱货,爸爸倒没这么说过,只不过他说的更脏,可以归类到污言秽语中。
我知道,他们都不想让我上学。
因为只要上学就要花钱,家里还少一个干活的劳动力。
小时候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没有一个具体的标准,我也不知道自己过得是好是坏。
妈妈说姑娘家家的,长大了就该找个男人嫁了,到时候多讨来些彩礼是我最大的用处。
可我不想那样。
我成绩不好,高中毕业后她让我嫁给隔壁村的傻子,我……我干什么了?
哦,我跪在地上哭着求他们,说我不要他们的钱,我自己去打工赚学费,只要让我去上学。
我知道,只有上学了我才有出路。
他们答应了,我很清楚他们只是想从我的学费中再捞些油水。
可我别无他法。
老师说等上了大学我就可以喘口气了,我期盼了很久。
但是我没想到大学又是另一个狼窝。
可能是我天生面目可憎吧。
懦弱,胆小怕事,自私自利早就刻在了我的骨子里。
不熟悉的时候还能说几句话,等他们发现了我的本性,幻想就又破灭了。
应该是孤立吧?好像也不算,虽然我在他们眼中存在感不高。
讲真的,一边上学一边打工真的很累,而我又格外笨,愿意要我的地方就更少了。
后来我用扣除学费和吃宿剩下的钱买了一个非常老旧的二手手机,我通过它看到了一些人的光鲜亮丽,也看到了一些人为生活所迫。
最近有一个很火的女明星常常在各大平台出现,她真的好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了。
网上好多人都很惨,我跟他们一比,好像什么都不算。
“这个世界上活不下去的人多了,他们都好好地坚持着,你矫情个什么劲!”
有人扯住我的头发,将我往水池里按。
“记住了,你就是一条卑微下贱的狗,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你要是觉得活不下去了就去死啊!胆小鬼,我看你就只有狗叫这点能耐了!”
可是法律上说人人平等,我也是一个人啊。
九、
认识姐姐是个意外,也是幸运。
时间过了好久,也许是我以为的好久。
姐姐比我大两岁,她比我更坚强。
“你既然已经远离了他们,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我看着姐姐,我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死死地扣住我的肩膀:“他们根本就不配做父母,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发了善心让你继续读书,他们的孩子又不止你一个,你仔细想想,他们还能求什么?”
我是有个弟弟,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他终究和你不一样,林余,你以为他们真的把你当孩子,一个正常的父母不会经常打骂孩子,不会逼着女儿嫁人,你信不信,等你毕业以后赚钱了,他们会不顾一切地跟你要钱。”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你的同学和老师不会,我也不会,你的家人同样不会。”
我抬头看她,姐姐应该也不好过,她的脸颊瘦得脱了相,身上还有一道一道的伤疤,她的眼中,是我看不懂的各种悲伤痛苦。
“姐姐,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为了从我这得到什么?还是单纯戏弄我?
可是也只有她,看我不是低人一等,更像是同类。
“我帮的是自己。”
自己?
透过我来看过去的她吗?
她挽起我的袖子,又挽起她的袖子。
“你看,同样的伤痕,你的是家人同学留下的,我的是父母和家里人留下的。”
“他们给我的名字,叫王招娣。”
没有任何美化,只是“招弟”。
“等到了城里我才知道,女孩也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可就是那么个愚昧无知重男轻女的地方,硬生生地毁了我。等我没用了,卖给同样愚昧无知的地方去生孩子。”
她说得那么平淡,好似伤害都抚平了。
可是,哪有那么容易!
“我逃出来了,但更多的人死了也出不来。我没上过学,在这里连份体面的工作都找不到。”
所以她帮我是在帮自己,那个像过去的她的女孩自由了,她才感觉到了自由。
我们是同类啊。
可是我们都没等到那一天。
因为我死了。
没有任何征兆,偏偏我成了那个倒霉蛋,偏偏就我受了这无妄之灾。
我连属于自己的公平都没争取到。
荒诞可笑,但这是事实。
林余的余,原本是多余的余。
我是个胆小鬼,胆小、懦弱、愚蠢,这才是完整的我。
十、
“胆小鬼,喂,你怎么了?”婴鬼难得没阴阳怪气。
我的思绪从漫长又短暂的一生中抽离出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丫头,快说说,你怎么死的。”吊死鬼匆忙道。
“被人杀的。”
“什么人杀的?”
“不认识,我大概是受了无妄之灾,刚好撞在了刀口上。”
吊死鬼凑到我尸体旁边,看着脖子上的刀口:“这刀口齐整啊,丫头,杀你的怕不是个杀人老手。”
“可能吧。”
婴鬼问:“你现在能去转世了吗?”
我看着婴鬼铁青色的大脑袋,突然有种直觉,或许现在火遍大江南北的女明星就是他的妈妈,女明星舍弃了他,事业蒸蒸日上,她好像也没做错什么,或许她做得最错的,就是她对自己的孩子还有爱,打胎太晚,既害了她,又害了婴鬼。
“好像可以了,但是……我不想做人了。”
吊死鬼很疑惑,婴鬼觉得理所当然。
因为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吊死鬼虽然不太赞同,但他是个文化鬼,尊重我的选择。
“那就不去轮回了,做鬼也很好,以后咱这一片的鬼一起去别墅蹦迪!”
这很快活。
但是,我还有一件事。
我必须去,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在意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