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门被打开的一瞬间,我看到玻璃门内几个熟悉的面孔,他们也曾在父亲的麻将馆里那样坐着打过牌,他们也曾在父亲的麻将馆那样大笑而露出黄黑的门牙,他们也曾像现在这样游离在欲望的隧道里而欲罢不能。这个麻将馆比父亲的麻将馆宽大的多,面朝门的方向连续摆着四张麻将桌,全都坐满了人,墙壁上挂着的四台电风扇均匀排开,伴随着叶片煽动的声音摇头晃脑,墙壁刷的雪白,但顶上已经被烟熏得发黄。我放眼望去的一瞬间,隐约看到在靠里的第四张桌子一角坐着一个胖大的男人,身材与老康酷似,但是他背对着我,所以我看不到他的正脸。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多数情况下,“眼见”的只是为了证实“耳听”的内容,有时也能消除误会,但此刻,当“耳听”的情景确确实实发生在眼前,心中愤怒的阀门就猛然被打开了,我便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一结果添油加醋地告知父亲,以求发展出一种亲人之间对不幸往事高度认同的情感。但随即这种愤怒也被羞耻和恐惧所吞噬,进而转化为一种想要逃脱的冲动。
开门的中年男人是这间麻将馆的老板,活像是披着人皮的窟窿,他面色蜡黄,形容枯槁,皱纹画满了他那张忧郁的脸,两个腮帮子松松垮垮地吊着,下巴消瘦得仿佛一座倒插在海里的冰山。他两眼空洞无光,逼出阵阵寒气,眉宇紧缩,上鼻骨便直接插进了眉宇之间,耸动的鼻翼下面是两片紧闭的干紫色的嘴唇,嘴角使劲向左右两侧拉扯,在颧骨斜下方位置留下两个深深的窝痕。男人上身是件洗得脱了水的褐色背心,挂在高低不平的左右两肩上,晒得通红的脖子上戴着一条不粗不细的线绳,线绳下坠着的挂件贴着他的胸膛藏在背心的内侧。他下身穿着一条宽松大短裤,脚踩一双脏兮兮的比他脚底大的多的塑料拖鞋,于是他走路的脚步永远比拖鞋的步伐快半拍。
男人开门后的目光还带着一丝温度,她先是看到了站在我前面的姑奶奶,可能便以为是去打牌的客人,我看到他的嘴微微张开,喉头松动了一下,显然是想要问候一下来意。但当他目光转动的同时,在与我眼神交汇的那一刹那,好像突然记起了什么,他微微张开的嘴又像一个铁锁的大门紧紧闭住,眼神中余温瞬间呈鸟兽状散尽,用他独特的凶恶眼神凝视着我们。
“你们干什么。”男人终于还是开口了,我觉得这话是一种幸灾乐祸的嘲讽,是一种胜利者才有的古怪口气,而且男人明显知道我们的来意,这么一问便又加深了挑衅的意味。
“看一下嘛,你说干什么。”姑奶奶说这话时丝毫不惧,静如止水,夜风拂过,将她的发髻如泼洒黄土一般高高扬起。正是这种回答,似乎暴露出男人明知故问的丑态,让男人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孤零零地站着,还有就是姑奶奶那不屑一顾的轻视神态,深深地中伤了这个可怜中年男人强烈的自尊心。
“谁让你看了,就是不能看你不知道吗,不能看。”男人像一只鬣狗一样吼起来,他背对室内发出的白光,头皮上稀疏的头发在白光照映下一根根分明的直立,宛如鬣狗脖颈处竖起的汗毛。
姑奶奶给我招了下手,转身便走,不想再做任何无谓的争执,我跟在她后面,不时转头向后看,男人依旧双手插在腰上站立不动,死死地盯着我们,显然是刚才的气还未消尽。我们走了大概有十米的距离,就听到身后传来恶俗的谩骂声,声音不大,但唯恐我们听不见似的。
“滚你妈的蛋,挖了我的墙角,还有脸跑过来看,看什么看。”男人的骂声渐渐低了下去,满腔的怒火如决堤的江河一般上下翻腾之后便迅速汇入茫茫的黑夜而悄无声息,最后只剩下涓涓流水般的低声细语。恰巧此刻从门里走出来一个中等身材的小伙子站在男人身边,嘴角叼着根香烟,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五指张开伸向天空,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男人的叫骂声便转为对旁人的倾诉,而且在讲述的过程中还不忘添油加醋的咒骂祖宗十八代。姑奶奶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她在这种事情上吃亏,她转过身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即脏话也脱口而出。
“滚你妈的蛋,你听到没,滚你妈的蛋,你死皮不要脸,吊死鬼的相。”
“你再骂一句,婊子养的贱货,你有本事再骂一句,我今天把你弄死在这儿。”
“狗日的,你老嫖客,你嫖疯了,来来来,你本事大,你有本事把我动一下。”
两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隔着十米的距离喊话,黑暗像是一个巨大的无底洞,此刻正在猛烈消化着这世界上最污秽的言语。我站在姑奶奶身旁,也同样在聆听二人的对骂,但二人的对骂早已偏离了方向,我甚至怀疑二人已然忘记了此番争执的原因,因为我再也没有听到一句与今晚事件有关的内容。说来也奇怪,这种现象我并非第一次见,其多发生于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当中,我曾见到两个小贩因早餐摊位的划分问题争的面红耳赤,起先还是先讲道理,但事情大多都是“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眼看道理讲不明白,二人便使出浑身解数相互对骂。再比如说有些大杂院共用电表,有时会因为平摊电费的问题发生矛盾,说到最后如果不能和解,还是采取这种粗暴互喷的方式,等双方都骂累了,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所以这种类型的对骂双方切不可当真,大都是些无稽之谈的把戏,若要讲起伦理道德来,非闹出人命不可。
刚开始我觉得二人对骂的内容挺滑稽可笑,有些新鲜的说法还是头一次听到,但后来我看到男人开始朝我们的方向走来,他背上好像压了一顶大钟,驼的厉害。你若是问我此刻的心情,我仍然告诉你是恐惧和羞耻,但此时的恐惧与前面被男人发现的恐惧并不是一回事儿,之前的是一种探索未知事物的恐惧,类似于猛兽在伏击猎物时的激动情绪,而此时是对可能受到人身伤害的一种恐惧。而此时的羞耻与前面偷窥的羞耻似乎也不是一回事,之前是对偷窥这一行为本身不道德性的羞耻,而此时是因偷窥这一行为被人识破后的羞耻,好让别人看看自己是一个道德如何败坏的杂种。
男人几步就走到姑奶奶面前,用手指着姑奶奶的脸继续骂着下流话,我想到男人的唾沫星子若是喷到姑奶奶的脸上,她这么一个爱干净的人非疯掉不可。姑奶奶即使时刻面对男人动手打人的威胁,也没有显示出丝毫畏惧,父亲说姑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喝酒划拳的女中豪杰,现在看来的确如此。而我仿佛是一个置身事外的幽灵,既没有走向前替姑奶奶出头帮助谩骂,也没有拉着姑奶奶逃离潜在的危险,我只是在他们周围游来荡去旁观这场表演,直到最后脚步不知不觉把我引向了一辆停泊轿车的背后,我就在那辆轿车背后来回踱步。尖锐刺耳的骂声依旧在耳边响起,我的视线已经被轿车完全挡住,脑海中盘旋着四个字“真是臊脸”,然后这四个字像是装上磁带的复读机,在我耳边反复播放。我就这样在黑暗中伫立了很久,直到周围环境平静下来,我都还没意识到在别人看来,我这样的行为属实是被吓破了胆,属实是丢盔弃甲、临阵脱逃。我往后退了几步,他们又回到了我的视线当中,只见刚才在门口伸懒腰的那个男人连同两个女人一起,将麻将馆老板生拉硬拽了回去,好在最终双方都没有大打出手,这场闹剧就这样结束了。
姑奶奶在争吵完之后,表情变得很严肃,两个眼睛睁的像铜铃般大小,显得眼角愈发上翘。她径直朝回去的方向走,看到我从车背后像鬼一样钻出来,完全没理会我的存在,我只得跟住她飞快的步伐,尽力追赶。我们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距离,姑奶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语气中带有几分失落和埋怨: “你一点不像个儿子娃。”说完这话她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我看着她的人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长后又缩短,看着一个年近花甲,两鬓已略微斑白的女性步履蹒跚,为后辈的生计整日操劳,甚至不惜大打出手。我捶胸顿足,后悔当时没有站出来,哪怕是替她讲一句话,我后悔当时没有像一个男子汉一样,为了保护一个至亲至爱的长辈而怼在男人面前,我后悔当时没有拉起她的衣袖,让她从这个是非之地彻底脱身。尽管我当时只有十岁,但一个人敢于挺身而出的勇气不应以年龄作为衡量标准,对此事我懊悔至今。
这件事发生之后,姑奶奶并未因此事而责难我,我们的感情也并未受到多少影响,只是后来父亲知道了那晚的情况之后,严厉质问我为什么要像一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原因是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一个没有担当,在危险面前只顾自保的懦夫。当然也许在我那个年纪,胆小懦弱可能也只是幼小的代名词,因而不能被大人过分非难。所以当父亲教训我时,我正倚靠在床边,他推门而入,神色不悦,在他表达完那些我意料之中的话之后,我随便找了个孩子般天真的借口搪塞过去,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便又气冲冲地离开了。我就是这样默认了我的胆小软弱与无能。
但后来生活的种种迹象表明,我并非一个懦弱的人,生来也许是,但从父亲开麻将馆那天起,就不再是了。我向懦弱做了某中程度的妥协,每当生活丑恶的嘴脸在我面前浮现,我深知恐惧出现得不合时宜,我将恐惧深深吞咽,露出豺狼版凶恶的獠牙,向这丑陋的生活发起猛烈的进攻。所以,也许我那天晚上的退缩压根就不是恐惧造成的,这不是一种可耻的自我开脱,而是在事情发生很多年之后我才想明白的东西。甚至在事情发生后的很长时间里,我都自认为是恐惧驱使我躲到了轿车的背后,但我始终清楚的记得当我在轿车背后徘徊时,占据我内心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这种羞耻感并不是所谓道德上的羞耻感,不是对那晚偷窥行为的羞耻感,不是对父亲为了讨生活而不得不利用某些卑劣手段的羞耻感,也不是对姑奶奶哭爹骂娘这种低俗行为的羞耻感。而是一种在虚荣心的驱使下愈发觉得命运不公的羞耻感,对恶劣环境的羞耻感,对一副副卑微爬行面孔的羞耻感,以及对人生未来可能遭遇的一切重大磨难的羞耻感。
这种本能的羞耻感伴随我至今,很多时候我倒希望自己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因为那样也许会活的更加轻松愉快,而不是整日与自己的羞耻心抗衡。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