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美猴王:澄明无二的心


      西行路到半途,忽然多出一个孙悟空。不是幻化,不是分身,是筋斗云一翻,就落在身前的另一个自己。一样的雷公嘴,一样的火眼金睛,连那根如意金箍棒上蟠龙的花纹,都分毫不差。

      唐僧念紧箍咒,两个都疼得满地打滚,额上金箍勒进肉里,一般深;八戒沙僧分不清,天庭照妖镜前,镜中映出的都是天生石猴,一般真;打到南海观音座前,善财龙女掩口而笑:“大圣今日怎地演起双簧?”连那平日里最能辨邪正的杨枝净瓶,也默然无语。

      这是西行路上最诡谲的一劫——敌人竟是另一个自己。

      真悟空第一次感到茫然。以往降妖,棒子所指,便是邪祟。可眼前这“六耳猕猴”,通晓他一切过往:大闹天宫的狂,被压五行山的苦,拜师唐僧的愿。他甚至能接住悟空未说出口的愤懑——那一腔因三打白骨精被逐,却从未消散的委屈与孤愤。“你求正果,我便求不得正果么?”假悟空的质问,像一根冰针,刺进真悟空心里最隐秘的角落。原来那二心竟能具象若此,与你使一样的棒法,怀一样的怨,连那点不甘与桀骜,都如镜像般分明。

      于是这一路打杀,便成了天地间最残酷的自我缠斗。从紫云山打到凌霄殿,从蓬莱岛斗至幽冥府,掀翻了乾坤,惊动了三界。棒风所及,山崩地裂,可怖的并非威力,而是那份同源同力的绝望。这已非除魔,倒像是一个人,在拼命斩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每一棒都溅起苦涩的水花,而影子随散随聚。

      直至雷音宝刹,如来佛前。

      亿万佛光普照,如来垂目,一语道破:“汝等皆是一心,有二心竞斗而来。”原来那六耳猕猴,非外魔,实乃“二心” 所化。真悟空闻言,如遭雷击。他一直要除的“假”,竟是自己心里那未曾降服的嗔怒、猜疑、与一丝动摇的魔障。这西天路,度的是外魔,更是心魔。

      真假之辨,终在佛前尘埃落定。

      六耳猕猴被如来金钵罩住,现了原形。悟空一棒打下时,手竟有刹那的凝滞——这一棒,打碎的仿佛是自己的一部分。那猕猴临终一眼,没有怨恨,只有一片了然的虚空,映出悟空自己的脸。瞬间,某种长久以来的窒碍,也随之“咔嚓”一声,碎裂、消散了。他回头,看见唐僧眼中久违的、毫无芥蒂的信任与悲悯。紧箍还在头上,却似乎不再那么紧了。

      经此一役,悟空还是那个悟空,却已不是原来的悟空。他少了些躁烈的火气,多了些沉静的明白。原来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妖魔鬼怪,而是那个未曾与自己和解的“我” 。打死了“二心”,才真正收服了“一心”,西行之路,自此才算是心无旁骛。

      很多年后,斗战胜佛于莲台静坐。忽闻下界有争吵声,是山野小妖幻化人形,互相指认对方是假。他微微一笑,想起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六耳”,想起如来那声穿透亘古的叹息。

      原来,世间万千真假之争,无非是心镜蒙尘,照不见本来的面目。真与假,有时只隔一念;而这一念,便是整个取经的路程。 那一棒打死的,不仅是六耳猕猴,更是那个曾被困在“我执”迷障里,愤怒而孤独的齐天大圣。

      从此,火眼金睛看的不仅是妖气,更是心光;金箍棒降的不只是外魔,更是内妄。这或许便是真假美猴王一节,留给行者,也留给世间人,最深的一则禅机:取经的尽头,非在灵山,而在那颗终于澄明无二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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