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 秋
竹林深处
秋分这一日，天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在了一杆极准的天平上。
昼与夜各执一端，不多一分，不少一厘。从今往后，风便要一日凉过一日，光要一寸短过一寸，白露为霜，蝉声收声，连喧腾了一整个夏天的雷，也学会了缄口。二十四节气里，唯有这一天最懂得"平"字的慈悲——不偏不倚，方得圆满。
原来所谓秋分，分的不只是节令，也是人心底那点对"刚刚好"的贪恋。
总爱在这一日往山里去。
山中的秋从不声张。看那溪水，半冷半暖之间，走得只比夏天慢半拍；水面上泊着一叶小小的舟，像是被秋风随手搁下的一个梦，无人来解缆，它便安分地栖着，把一溪的粼粼波光都摇成了一池懒散的金。
岸边的红枫早已烧起来了，却烧得不嚣张，只是一层一层地红上去，从脚下漫到头顶，像谁提着灯笼，沿着林子的小径，一步一步走远了。
最叫人挪不开眼的，是那一地厚厚的苔。苍绿得近乎墨色，绒绒地铺着，像是岁月特意留下的软底鞋，踩上去连脚步声都被吸走了。天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铜钱，落在苔上，落在枫上，落在我的袖口上，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我站在秋里，还是秋，正温温柔柔地站进了我心里。
转过山坳，天地忽然就宽了。
一条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两旁是无边无际的树霞。枫叶秋连万树霞——古人这七个字，原是写给此刻用的。
远处的雪山已经戴上了白冠，冷冷地俯视着这一川燃烧的橘黄，冷与暖就这样隔着千里的空气彼此对望，谁也不肯让谁，却谁也不肯伤谁。路笔直得近乎执拗，一直走到天边，天边那一片霞，正把云染成流动的绸。
忽然想：人的一生，不也是这样一条路吗？前半程绿意葱茏，后半程霞光满天，而中间那个转弯处，便是从容不迫的秋分。
走到长湖边的时候，日头已经斜了。
天蓝得几乎要溢出来，一大朵白云懒懒地横着，像谁随手搁在天上的一团新棉。岸上立着一棵树，满身金黄，不争不抢，只把最盛的秋色自顾自地开成一把伞。而湖水把这一切都照单全收——树落下它的影子，云落下它的影子，连天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凉意，也一并落了下去，在涟漪里晃成一幅活的水墨。有几片叶子飘在水上，一红一黄，慢慢地荡，荡得人心也跟着软了、轻了，像是卸下了整整一个夏天的重。
原来秋色十分，幸福也就十分。树不必结满果实，人也不必事事圆满。叶子美美地黄过，认认真真地落过，便已交足了一生的功课；我们热热闹闹地爱过，实实在在活过，也就不算辜负了这一场人间。
日暮归途，风里已有了霜的味道。
我忽然懂了那三个字——"更迭与共"。此后夜渐长、天渐寒，万物都要学着收起锋芒、守住内里，可这天地苍穹从不肯独享一份冷暖：它让一片叶子飘进另一片叶子的怀里，让一盏灯火照亮另一盏灯火，让半冷与半暖，在同一片山河里相依为命。我们这些走在秋里的人也当如此——把丰盈分给萧瑟一半，把暖意分给凉薄一半，把这半个秋天的从容与深情，分给你，也留给我自己。
昼夜今日均分，从今往后日渐短；
可我愿意，把往后的每一寸光阴，都活得长长稳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