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回家,不经意间来到太爷太奶曾经居住过大半个世纪的老院落。锈蚀的门轴早已在风雨中折断,半扇木门斜倚着残垣,荒草借着风势漫过脚踝,如同记忆中太奶铺开的艾草香,无孔不入地侵占着每一寸空隙。
太爷太奶已经离开我们近二十年了,这近二十个春秋早已将老屋碾作残垣,唯有砖砾堆里那抹青灰,像被岁月遗落的旧梦,固执地蛰伏在泥土深处。
半掩在尘土下的石板,像一封褪了色的密信。指尖拂过凹凸的瞬间,细密的凹痕里渗出凉意——那是檐角雨滴跨越百年的笔迹。一滴,两滴,千万滴,柔软的水以亘古不变的执着,在坚硬的青石上凿刻永恒。每个浅坑都盛过明亮的月光,每道沟壑都藏着岁月的霜雪,原来最温柔的坚持,竟能在时光里烙下最深刻的印记。
恍惚间,竹篾在膝头翻飞的声响穿透岁月。太爷布满老茧的手灵巧地穿梭,细碎的竹屑簌簌落在石板上,惊起觅食的麻雀。太奶总说石板是块灵物,盛得住日月精华,连喂鸡时洒落的米粒,都能在它的怀抱里长出金黄的回忆。那时蹲在石板边数蚂蚁的我,怎知屋檐的水滴正悄然丈量着时光的刻度,将烟火日常酿成永不褪色的琥珀。
如今断壁间荒草疯长,唯有这方石板依然嵌在泥土里。新的凹痕叠着旧的沟壑,像生命周而复始的年轮。屋檐早已不在,雨水还在滴落,叮咚声里,忽然读懂那些被岁月侵蚀的过往:坍塌的不只是老屋,更是一去不返的时光;而永恒的,是石板上永不闭合的印记,是平凡岁月里最动人的坚持。
离开时,风掠过荒草的沙沙声,像太奶哼过的摇篮曲。回望那方沉默的石板,它早已不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一座活着的纪念碑,镌刻着光阴的密码,诉说着所有流逝的时光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化作生命的纹理,永远流淌在血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