彬之彬
三十五年前,17岁的我刚到村小当代课老师,每月工资二十八块五角。况老三是同校的一名代课老师,比我早来两年,身上总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中山装。
那天我们去乡里阅卷,我兜里只剩一块钱。况老三说:“走,我也去。”他翻遍四个口袋,也凑出一块钱,捏在手里,纸币软塌塌的,边角都磨起了毛。
乡里阅卷点设在中心小学。况老三先去供销社,用自己那一块钱买了一支红色圆珠笔。他说:“阅卷总得有支红笔。”我想拦他:“你把钱留着买个馒头吃吧。”他笑笑,买了笔后才说:“吃啥馒头?阅卷的红色圆珠笔要紧。”
中午,老师们聚在饭店里吃饭。饭店老板乐得合不拢嘴,我们一共八个老师,吃掉一只鸡,一盘虾,一共吃半个猪脑袋,两个猪蹄子,三个猪耳朵。而况老三却傻乎乎站在门口,搓着手反复地说:“我已经……吃过了,不饿。”
其实他当时害怕那顿饭钱是AA制,吃完饭要大家自己掏钱。当时我们其他老师都没多想,各自酒足饭饱之后,直言老板厨艺高超。而我则悄悄拿出身上仅有的一块钱,买了一个大馒头想尝尝馒头之口味,谎称自己是年轻人,饭量大。而况老三则呆坐在一旁,看我们吃大鱼大虾,他则悄悄吞了吞口水,时不时端起搪瓷缸,起劲地喝着香甜香甜的凉白开水。
后来,我们才从同行的校长口中得知,那顿午饭其实是学校统一按出差补助报销的,根本不用老师们自己掏钱。而且阅卷用的红色圆珠笔,同样是由中心小学统一发放的,每人一支,就放在桌上,用完一支,还可以领第二支。
而况老三当时并不知道这些。他用身上唯一的一块钱买了一支红笔,谎称吃过午饭了,实则饿得心慌,却装作一声不吭。
下午阅卷时,我看见他的红笔用得很省,划勾打叉都轻手轻脚。我递给他在食堂买的大馒头,他推回来:“你吃,你吃。”我硬塞给他,他想只掰一半,我强行塞给他并说: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东西得慌。”他接过馒头,慢慢地嚼着,眼眶里除了有点红,还有些湿润。
后来,我发现况老三用他自己买的那支红笔,用了很久,直到笔杆磨得发亮,笔油快干了还舍不得扔。
三十五年过去,我早离开了村小,去了省城卖起了电脑,当上了老板。而况老三后来也转了正,又过了几年,他因饮食长期不规律,得了胃癌,走了。
那一块钱,那顿没吃的午饭,那一个一块钱的满头!那一块钱一支的红色圆珠笔,其实我都一直惦记着。
因为人这一辈子,真的很短很短!唯有好好活在当下,才会感到幸福,感到快乐!
有些苦,虽不说,不是不疼,而是怕给别人添麻烦。
况老三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个代课老师!人穷,但志不穷,本身穷得叮当响,他却十分愿意把体面看得比肚子还要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