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与赵临风成婚的第三年,他的白月光回来了。
她叫周馨儿,年方二十,却已守寡三年。
听闻,她几年前被赐婚嫁去边塞,后来丈夫战死。
赵临风感念周家一心为国,特地差人把她接了回来。
我本没有当回事。
可自从周馨儿回来,赵临风就不怎么来我这儿了。
宫里开始有人传,皇上要纳周馨儿为贵妃,将所有宠爱都给她。
到时候,我这皇后的位子恐怕都不保。
小婵气不过,当众替我出气,把那几个碎嘴的宫女扔到浣衣局做苦力。
没想到,隔天,周馨儿就来兴师问罪。
原来,那几个受罚的宫女里,有两个是她跟前伺候的陪嫁丫头。
她一见我,脸上的小心瞬间变成得意。
“我就说嘛,赵临风没有我,是怎么扛过这几年相思病的,原来是找了个跟我有几分像的替身啊!”
我突然想起跟赵临风成婚的那一夜。
他像捧着珍宝一样,轻轻褪去我的衣衫。
情到浓时,他喃喃自语:“心儿,我好想你。”
我娇羞的抱住他的头满眼疼惜,“我不是在这儿吗?”
他怔了怔,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缓缓躺到一侧。
我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失落,却始终不知何故。
原来,他那天叫的‘心儿’,是周馨儿。
而不是我李倾心。
2
“人是皇后娘娘发配的,烦请好生给我送回来,否则……”
周馨儿脸上谄媚一笑,“皇上知道,可就不高兴了。”
看来赵临风还真是把她宠坏了。
以为随便吹吹枕边风,就可以拿捏任何人。
我朝小婵使了个眼色。
随着凄惨的一声‘啊’。
周馨儿双手被人钳制住,小婵很爽利的给了她两巴掌。
“也不看看是在谁的地盘上,皇后娘娘岂是你这种下贱胚子随意差使的?”
周馨儿的脸上很快红了一片,嘴上却依旧不肯屈服。
“你再敢动我一下,赵临风绝对不会……”
“不会怎样?”我捏起她的下巴,嘲讽道:“你不过是个家道没落的官宦之女,哪来的脸面跟我这皇后作对?”
“你……你等着”
她的话还没说完,小婵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去。
二月的天,纵使在室内,恶寒也能透进骨子里。
我看着狼狈不堪的周馨儿,心底那股怒火总算稍稍缓和了一下。
3
我自小就是嚣张跋扈的性子,就连公主皇子都忌惮我三分。
我爹是镇国大将军,我娘是开国长公主。
上面还有三个文武双全的哥哥。
作为家里的老幺,我从小就没受过气吃过亏。
包括跟赵临风一见钟情,答应做他的皇后。
也是他求了好久,我才答应的。
赵临风来时,我正在小厨房指挥着厨子们做烤全羊。
每年这个时候,赵临风就馋这一口,我也乐得给他做。
赵临风拧着眉,招手让我出来说话。
我来到外殿时,才发现小婵被两个侍卫压着,满脸泪痕的跪在地上。
赵临风走过去,狠狠往小婵的腰上揣了两脚。
“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居然还敢动朕的女人。”
“知道皇后素来宅心仁厚,做不了坏人,所以朕今天就替你教训教训这个贱婢。”
原来赵临风不是来看我的,而是替周馨儿讨说法的。
我冷下脸道:“这事不怪小婵,把她放了。”
赵临风拧着眉,示意侍卫松手,他叹口气道:
“皇后,馨儿如今孤苦无依,又与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不要欺负她。”
“那年她被先皇指婚,我与她分别三年,如今好不容易重逢,我想好好补偿她。”
“你若再招惹欺辱她,别怪朕翻脸无情。”
原来,他压根不关心到底是谁先招惹的谁。
他只关心自己最爱的周馨儿受了委屈。
这时,御膳房管事过来传话,说烤全羊做好了,是否趁热呈上来。
我看了一眼赵临风,他挥挥手道:
“直接送去娇兰殿,馨儿从边塞回来,应该很想念那里的食物。”
然后又转头看向我,“今日你欺负了馨儿,这点东西就当你赔礼了。”
不等我说话,赵临风就兴冲冲的往娇兰殿的方向走去。
我气得将手边的茶杯扔在地上。
小婵劝我:“罢了,娘娘,一只烤全羊而已,奴婢这就吩咐下去,让他们再烤一只送过来。”
我忍下怒气,摆摆手道:“不用了,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御膳房不许再做烤全羊。违者,杖责五十。”
4
听说那日,周馨儿趴在赵临风的怀里哭了足足有半日。
赵临风为了安慰她,还差点错过了早朝。
不过,她媚人的功夫的确凑效,赵临风真真把她宠到了骨子里。
西域进奉的奇珍异宝,赵临风都搬进了娇兰殿。
南方进贡的丝绸,我盼了好久,赵临风问都不问,都给了周馨儿。
宫里的冰块,才刚入夏,就已经被周馨儿抢先搬到自己的寝殿。
我这个皇后的待遇,竟还不敌一个还未封号的贵妃。
父母和哥哥们听闻我受了委屈,特地派人送来了好多礼物。
在一众稀奇古玩之中,我意外发现了一个可爱的小东西。
“娘娘,将军和夫人真是有心,怕你想家,连你最爱的玩宠都送过来了。”
小婵举着一个装有一条白色蛇的透明箱子,笑得合不拢嘴。
我欣喜的跑过去,把它拿了出来。
这条白色银环蛇,是我十岁那年,在树林偶然救下的。
当时,这条蛇刚从蛋壳里出来,眼看要被不远处的猛兽吞掉。
千钧一发之际,我拔出箭射过去,救下了它。
自此养在身边,取名‘离安’。
成婚的时候,由于赵临风害怕蛇,所以一直留在家里,托母亲帮忙照料。
或许是真的想家了,我摸着离安,突然好想离开这里。
5
最近天气多雨,宫里又闷又热。
好不容易等到雨停。
我叫上小婵和几位宫女,把连廊上的花赶紧搬出去晒晒太阳。
小婵抱怨有几盆花因为太难伺候,已经有些蔫了。
“以前,每隔一段时间,皇上就会送来好多种稀奇花卉,讨娘娘您喜欢,可自从那个小贱人来了,皇上已经很久没送花了。”
我自小喜欢侍弄花花草草,赵临风知道后,便命人搜罗世间各种花种,像流水席似的都送到我的寝殿。
自那时起,宫里就有一个说法,皇后娘娘殿里的花比御花园的花要明艳一百倍。
每当听到这句话,我都觉得日子幸福得要冒泡。
“小婵,陪我出去走走吧!”我心里烦闷,想去散散心。
路过御花园时,很不巧,跟赵临风撞见了。
看见我,他怔了怔。
“一段日子不见,怎么瘦了。”
他往前一步,想伸手摸我的脸,却被我偏头躲开。
他不死心,又双手钳制住我的肩膀,想把我搂进他怀里。
我拼命挣扎,亮出手上缠着的离安,这才吓得赵临风退后几步。
他拧着眉,叹口气道:“你究竟要跟朕闹别扭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从袖口里拿出一只手镯套在我手上,道:
“上回西域进奉的东西里,朕一眼就确定适合你,私下一直给你留着。”
手镯上不仅有龙纹图案,还有宝石点缀,的确是我喜欢的风格。
见我脸上依旧没有好脾气,赵临风又整个人攀上来哄我。
他将整颗头埋进我怀里,像只猫咪一样蹭我的下巴。
以前我最吃他粘着我这一套,可现在却突然觉得很幼稚。
“皇上,你不是答应人家去划船吗?人家都在湖边等好久了。”
周馨儿轻快的声音传来,赵临风猛然松开我。
他假装无事的整理衣服和头发,重又恢复帝王的威严。
周馨儿今日穿着一件薄纱衣,袖口高高挽起,丝毫没有后宫妃嫔的礼仪。
也对,自从她进宫,赵临风就吩咐所有人,周馨儿可以不必遵从宫里规矩。
所以,她一直自由洒脱的像只骄傲的孔雀。
“呀,好漂亮的手镯。”
周馨儿惊讶的抓住我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刚刚赵临风送给我的手镯。
“皇后姐姐,你能借我戴两天吗?”
她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看向赵临风。
我嫌恶的推开她的手,“我的东西,从来不借给外人。”
“皇上,你帮帮臣妾,”说完,她一边抢夺那只手镯,一边哭着看向赵临风。
赵临风劝我:“不过是一只镯子,你就大方一点,借给她新鲜两天嘛!”
我愤怒的从袖口放出离安,“凭什么,我的东西我还做不了主了。”
周馨儿被突然冒出来的离安吓了一大跳,惊叫着往后退。
却不想,脚下一个趔趄,从台阶上摔下,整个人昏死过去。
“你做什么?”赵临风愤怒的朝我吼。
他快步跑过去,一把将周馨儿抱起,吩咐身边人快去叫御医。
我看着乌泱泱一群人从眼前消失,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
6
周馨儿没有大碍,只是轻微扭伤,休息一阵子就没事了。
可赵临风却心疼坏了,不仅彻夜守着她,还要求我亲自把手镯送给周馨儿,算作赔罪。
“倾心,馨儿跟你不一样,你从小被宠爱着长大,馨儿作为家里的庶女,从小得到的关怀很有限。”
“她不过是喜欢那只镯子,你什么都不缺,为何非要跟她争跟她抢?”
“毕竟,如果没有她,我跟你也不会……”
我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子,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就因为我什么都不缺,所以活该什么都要让给她吗?”
“周馨儿身世可怜、孤苦无依,可是赵临风,她这一切并不是我造成的。”
“迎亲的时候,你口口声声说会爱我一生一世,原来都是骗我的。你只是把我当成了周馨儿的替身,疗慰你内心的不甘与愧疚而已。”
我越说越生气,丢掉身为皇后的一切仪态端庄,把赵临风推搡出门。
“既然周馨儿现在回来了,就别再来招惹我,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赵临风紧紧抱住我不走。
“你这狗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不过是一只镯子,往后我再送你一只便是。”
“不是镯子的事。”我哭着把手镯摔在地上。
赵临风,不是手镯惹到了我。
而是你的偏袒,你的冷漠,把我的爱和尊严,狠狠踩在脚下。
手镯破碎的瓷片弹回来,划伤了我的额头。
我摸上去,有温热的液体从手上流过。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整个身体瘫软下去。
迷糊中,只听见赵临风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李倾心,你醒一醒,别吓我……”
我嘴角挤出一抹弧度,赵临风……他好像还爱我。
7
我醒来时,引入眼帘的是小婵担忧的脸。
“娘娘,您可醒来了,您都昏睡了一天一夜了。”
见我眼珠一直在房间里乱转,小婵似有领会的叹口气道:
“皇上刚在这儿守了一会儿就被娇兰殿的人叫走了,说是周馨儿头晕的厉害,哎……”
见旁边的御医在诊脉,小婵后面的话没有再说。
张太医面色凝重,好半晌才低着声音开口:
“娘娘长期郁气於结,早年的冻伤又迟迟好不了,恐怕……”
小婵焦急的问:“太医,你别忙着叹气,你得救我们家娘娘呀!”
我伸手制止了小婵,问太医:“那我还能活多久?”
“多则一年,少则……三五个月。”
我绝望的闭上眼睛,看来我一直担忧的事情还是来了。
十六岁那年,赵临风去边塞巡视,结果中了敌人的埋伏。
我不顾家人反对,孤身前去救援。
军队溃散,我拼了性命把他从敌营里救出来。
然后背着昏迷的赵临风在漫天雪地里走了一天一夜。
自此,我的身体被寒气所伤,不仅无法受孕,身体状况也一年比一年差。
人固有一死,我知道。
可就是不甘心,我还这么年轻,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我的父母、哥哥都还挂念着我,我院子里的花,我的离安,都离不开我。
我舍不得就这么灰头土脸的离开这个世界。
想到这儿,我擦了擦眼泪,对张太医嘱咐道:
“我快死了的消息,不要跟任何人说,皇上也不行。”
“否则,消息泄露,别怪我不客气。”
张太医惶恐的磕头,保证不会向外泄露一个字,才收拾东西退了出去。
8
我强打精神,想装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每日照常处理后宫的事情,保持住身为一宫之主的威严与职责。
但身体却很不听话,头痛、腿痛、反胃、乏力……
好像随时就会被病痛大卸八块。
小婵见我一天比一天萎靡,变着花样的逗我开心。
她买来民间的各色小吃哄着我吃。
又带人过来给我讲话本子逗我开心。
我强打精神不想辜负她的好意。
但奈何眼皮不争气的合上,怎么睁都睁不开。
“娘娘,你别吓我啊?我不能没有您……”
听着她大嗓门的嚎哭,我不耐烦的睁开眼瞪她:
“我还没死呢,你就哭,是不是早了点。”
她又哭又笑的抱住我,尔后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溜烟跑没了影。
过了一会儿,小婵带着离安走进来。
“娘娘您都好几天没喂过离安了,它最近也蔫蔫的,你要不要亲自喂喂它?”
我坐起来,把装着离安的盒子拿到面前。
小婵从另外一只鸟笼里抓出一只麻雀递给我。
我小心把麻雀丢进去,刚刚还没有精神的离安,一口便把麻雀吞了下去。
真好,我在心里不由的感叹。
这种大口吃东西的样子,真好啊。
没出嫁前,我最喜欢跟着三个哥哥去郊外狩猎,然后就地把猎物烤了吃。
那种桀骜不驯、自在洒脱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自从嫁给赵临风,我便成了受人尊重的皇后。
手握权利的代价就是,处处被皇家礼仪约束,失掉了原来的本心。
李倾心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大概被离安吃东西的样子可爱到,我突然有了些许饿意。
小婵欢喜的跑去御膳房,把各种口味的饭菜摆在我面前。
“娘娘,不知道你现在喜欢哪个口味,我把厨房里所有味道的饭菜都端来了,您想吃哪个?”
我被她娇憨的样子逗笑,给她嘴里塞了一大块红烧肉。
9
“娘娘,院子里的花开的正好,咱们出去看看?”
小婵见我这几天气色看起来不错,想让我出去赏花换换心情。
还没迈出门,就听见院子里几个宫女在吵架。
小婵气恼的指着被糟蹋坏的花问:
谁这么大胆子,皇后娘娘的花也敢破坏?
几位宫女哭哭啼啼的过来告状:
“小婵姐姐,今天一早我们来给花浇水,谁知一进来就发现好多花被这只狗糟蹋了,我们想教训一下它,谁知娇兰殿里的人说这只狗是周贵妃的爱宠,谁都不能碰。”
小婵一眼认出那两个是之前被她教训过的宫女,周馨儿的陪嫁丫头。
但或许周馨儿刚封了贵妃,风头太盛,引得身边的人也开始狗仗人势。
“不就是几盆花吗,又不值几个钱,心宝可是皇上亲自赏赐给我们贵妃的,若是出现差池,你们谁都跑不了。”
小婵被气得捶胸顿足,委屈巴巴的看向我。
我皱着眉捂住胸口,挥手招来几个侍卫。
“这只狗东西惊扰了本宫,抓过去就地处决。”
那两个宫女一边哭一边阻拦,终是被丢到一边。
只能眼睁睁的看人把那只叫心宝的狗捉走。
不过半日,赵临风就气冲冲的来兴师问罪。
他刚想开口,忽见我憔悴的脸色,顿时语气温和下来。
“一段日子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哪里不舒服吗?”
“要不要让御医过来瞧瞧。”
我嫌恶的推开他的手,冷冷道:你今天是为那只狗来的吧?
赵临风脸色一沉,责备道:“不过是几盆花而已,那只狗是馨儿最喜欢的,你怎么能杀了呢?”
“可是,那是你送给我的花?”
赵临风望着我红红的眼眶,先是一惊,尔后抱住我哄道:“乖,朕以后再给你送新的。只是你这次的确过分,去给馨儿赔个不是吧!”
我难以置信的挣脱他,“想让我给她道歉,下辈子吧!”
10
赵临风是带着怒气走的,临走还不忘宣旨。
说我贵为皇后,却不能以德服人。
从今日起开始禁足,没有他的允许,不得出宫门半步。
突然卸去身上的责任,我也乐得做个闲人。
每天带上离安去阴凉的地方躲着休息,慵慵懒懒好不快活。
小婵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我不愿意服药。
“娘娘,你先别泄气嘛,吃点药总归是好的。”
我嫌弃的把药碗推开。
“反正没救了,何必再让自己受苦,拿走。”
半月后是祭祀大典,按照往年礼数,皇上皇后要一同出席后面的宴会。
赵临风却没有拉着我的手接受大臣的朝拜,而是让周馨儿陪伴在侧。
有大臣提出异议,说周馨儿只是贵妃,身份不合规矩。
赵临风却挥挥手,依旧我行我素。
我坐在席位上冷眼旁观周馨儿挑衅的目光,自顾自喝酒。
突然,她惊呼出声。
“皇上,今天这么隆重的场合,皇后娘娘怎么戴那么艳丽的戒指。”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都聚焦到我的右手无名指上。
那是一颗绿宝石戒指,是赵临风求婚时特意戴在我手上的。
只因我冒险去救他时,右手中指受伤,留下一条明显的疤痕。
赵临风便命人打造了这枚戒指,帮我遮挡疤痕。
我低头狞笑着摘下那枚戒指丢了出去,“现在没话可说了吧?”
“想要就直接说,别每次都跟狗似的,只知道张嘴咬人。”
说完,我喝掉杯中的酒,起身准备离开。
哪知赵临风却红着眼一把抓住我,“谁准你摘下它的?”
“朕送出去的东西,你也敢丢?”
周馨儿脸上漾着得意的笑,等着看赵临风如何处罚我。
谁知赵临风却拽起我,亲自捡起那枚戒指戴到我手上。
周馨儿慌了,她忙握住赵临风的手,委屈道:“好了,皇上,姐姐是皇后,想怎样就怎样吧!你看在姐姐身体抱恙的份上,就饶了她这次。”
赵临风微微一怔,放开我的手,拉着周馨儿去喝酒了。
11
我顿觉无趣,坐下来继续喝酒。
却总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迟迟不肯移开。
我抬头望去。
坐在我右下方的是丞相之子谢晋,也是我的旧相识。
儿时,我跟谢晋在狩猎场相识。
他少年英才,文武双全,在整个私塾都是拔尖的人。
父母曾以为我会跟谢晋走到一起,谁知后来我遇见了赵临风。
成婚前一天,谢晋将一只笛子赠予我,作为新婚贺礼。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发现笛子的边缘刻有我的小字。
谢晋应该是喜欢过我的。
见我一直闷闷的自己喝酒,谢晋一直默默关注着我。
酒劲上头,我踉跄起身,打算回去休息。
脚下一软,整个人突然向后倒去,直接掉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一转头,谢晋正目不转睛的望着我。
“松开!她是你能碰的吗?”
赵临风发疯般冲过来,将谢晋的手从我身上拿开。
谢晋惶恐的退回去跪下,眼睛却直愣愣的落在我身上。
赵临风一只手捏住我的脸,皱眉道:
“谁允许你看别的男人了?”
“是不是最近朕都没有去看你,想以此让我吃醋?”
我笑着反问:“到底是谁吃醋,现在不是很明显吗?”
他的脸一冷,表情有些不自在,“别跟我闹,我会心痛。”
我用力挣脱开他,笑着说:“我可没心思跟你闹,我会恶心。”
说完,我捂住嘴,突然干呕起来。
赵临风的脸,霎时难看得像过年时门上挂的门神。
我直起腰,看了看门神,满意的回自己的寝殿。
12
大概真被我气到了。
赵临风第二天就下旨将我院子里的花全部挪去了净房。
将芳香四溢的花朵与臭气熏天的粪桶为伴,可见他是真生气了。
他将专门为我打造的凉亭圈起来,除了周馨儿,谁都不得靠近。
甚至他曾经赏赐给我的古玩字画都要了回去,通通给了周馨儿。
我彻底成了偌大皇宫里的金丝雀,哪里也去不了。
但是没关系,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去哪儿都要麻烦别人。
这一日,我正想着让小婵替我放风筝看看。
赵临风身边的王总管带着一行人突然走了过来。
“娘娘,皇上说最近风和日丽,最适合放风筝,知道您做风筝最是拿手,特意吩咐杂家在这儿等着您做。”
小婵愤愤不平道:“娘娘最近身子一直欠安,哪里做得了那个活儿,这不是为难人嘛!”
王总管不答话,只愣愣地等在一旁。
看来,他今天要是不拿到风筝回去复命,是不会罢休的。
我提起裙摆叫上小婵,道:“走,拿上东西,本宫亲自去皇上跟前做风筝。”
赵临风正在御花园喝茶,我把风筝线和竹条一并丢在他面前。
然后从小婵手上接过火折子,一把火丢了进去。
“你疯了?”赵临风怒吼道。
我轻笑道:“对啊,以后最好别招惹疯子,否则,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来。”
13
王总管细着嗓子劝我:“娘娘,皇上这么做,也是想找回跟您的美好回忆,心里还是念着你的。”
我嗤笑:“念着我,就可以几次三番的欺辱我吗?”
众目睽睽之下,赵临风的脸白得像张纸。
“不可理喻。”半晌,他从嘴里蹦出这四个字。
“皇上,臣妾找了你好久啊!”
周馨儿嗲嗲的声音传来,瞬间让赵临风的脸由阴转晴。
他亲昵的搂过她,宠溺的刮一下她的鼻子道:
“本来今天想带你放风筝的,结果……这样,你想想让朕补偿你什么比较好。”
周馨儿的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道:
“我兄长家里养了一只鹰,听闻鹰特别喜欢蛇,不然让皇后娘娘割爱,把那条银环蛇送给我吧!”
我惊恐的出声:“不行,离安是我的爱宠,谁都不能把它从我身边带走。”
赵临风讽刺道:“皇后,别忘了,整个皇宫都是朕的,更遑论一个畜生。”
“朕说它属于谁,就属于谁。”
我从赵临风脸上看到一丝得意,他肯定知道离安对我的意义。
但还是为了报复我,要把它抢走。
周馨儿也知道,所以她开口要了。
装有离安的盒子被人提起时,我害怕了。
我哭着跟赵临风服软:“是我错了,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你别带走它,好不好?”
“它是我的希望,没有它,我会死的……”
赵临风没想到,我会那么在乎一个宠物。
他怔在原地,皱着眉看着一直摇晃他手臂的周馨儿,像是为难。
我看懂了他的犹豫,只要我再求求他,他大概就会松口了。
于是,我跪在他脚下,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求他:“别带走离安,好吗?”
赵临风脸上的表情一松,我以为自己成功了。
哪知周馨儿忽然插嘴道:
“赵临风,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吗?你说,只要我想要的,都会送给我。”
“现在,这个承诺不作数了吗?”
她声音软软的,像只撒娇的小猫。
赵临风看了我一眼,最终挥挥手,命人带走了离安。
14
后来,我听王总管说,离安并没有被送去娇兰殿。
而是,被赵临风养在自己的偏殿。
他每天批完奏折,就去看离安,有时还会对着它自言自语。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开始反复发烧,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赵临风带着离安来看我,他轻轻拉着我的手凑在我耳边说:
“倾心,赶快好起来,好不好?我不想失去你。”
离安冰凉的身体缠绕在我的手腕,我于梦中感受到一股清凉。
一夜过后,我终于清醒过来。
感觉身体轻盈了许多,烧也退了。
赵临风喜出望外,特意让离安留下陪着我。
他说:“有这个小东西在,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摸着失而复得的离安,没有看他一眼。
周馨儿因为赵临风对我的这两日陪伴,嫉妒心又上来了。
她哭着趴在赵临风身上诉说着我对她的打压。
反复说着赵临风给过她的承诺。
不过,可能男人的爱都有限度吧。
周馨儿同样的套路,在赵临风那儿不再管用。
恰巧这时候,周馨儿的兄长贪污受贿的事被人发现。
一族人砍头的砍头,发配的发配,只留了周馨儿在冷宫里孤独一生。
我开心的带着小婵和离安出门散步,心情都变好了。
却不想,在假山后面被躲在那里的周馨儿袭击。
锋利的刀刃从我身前划过,我本能的用手一挡。
一股热血瞬间泼到我的脸上,是血。
可是,我的身体并没有任何疼痛。
再一看,离安被周馨儿一刀下去,劈成了两截。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尸体,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离安,我的离安,为了救我,被人当场分尸。
我命人将周馨儿的衣衫尽数拨去,用沾满盐水的鞭子狠狠抽打她。
我使出浑身力气,却是一下比一下无力。
直到嘴巴里涌出一股血腥,我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昏了过去。
15
等我醒来的时候,眼前是赵临风通红的双眼。
他将我的手放到自己嘴边,小心翼翼的哈着气。
“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我已经吩咐整个太医院为你诊病,如若治不好,就让他们通通提头来见。”
我闭上眼,把手使劲抽出来。
“别假惺惺的了,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赵临风重又把我的手抓在自己胸口,乞求道:
“你跟馨儿的事, 我都知道了,我已经罚她去洗粪桶了,她这辈子都不会来烦你,你就别跟我置气了,好不好?”
我烦躁的转过身去不理他。
赵临风也不生气,自己傻傻待在一边陪着。
他或许以为自己服个软就能打动我。
可是他错了,我一个将死之人,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伤害自己的人。
16
赵临风开始变着花样的哄我开心。
只是病中的人,大多喜怒无常。
我对他从来没有给过好脸色。
他欢欢喜喜让人搬来几十盆花。
我看都不看,就命人拉去了陵园。
他又命人寻来好几条跟离安相似的蛇,想疗慰我受伤的心。
我一甩手就让人全部放生了。
赵临风大概忘了,我不是他。
不是随便找个替身,就能把全部情感转移。
离安就是离安,李倾心就是李倾心。
世间只此一个,谁都代替不了。
当我又一次把药碗打翻。
赵临风红着眼跪下来求我:
“倾心,你只要乖乖喝药,好好治病,让朕做什么都可以。”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我眨眨眼,目光落在我的鞭子上。
片刻后,赵临风挽起长袍,像只狗一样趴在地上。
小婵扶着我坐在他背上,我像骑马一样,挥动着鞭子让他往前走。
白色的衣衫上很快被鲜血浸染。
赵临风擦着额上的冷汗,呲牙咧嘴的挤出一个笑脸:
“倾心,开心了吧?”
我把鞭子递给小婵,板起脸坐回榻上。
赵临风见我变脸,爬过来哄我:
“没尽兴,朕再让你骑一会儿。”
我摆摆手,让他出去。
赵临风愣了愣,退了出去。
那晚,听小婵说,他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夜。
17
不知是不是最近吃食不对,我开始腹痛腹泻。
一天要传好几次官房。
赵临风亲自抱我坐上去,然后拿着纸在旁边等候。
宫里人都说,皇上如今把皇后当婴孩一样宠爱。
我苦笑,婴孩般的宠爱最是冷酷无情。
喜欢了,就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她。
不喜欢了,就弃之如敝履。
我正要起身,忽听帘子外赵临风在跟人争执。
出来一看,周馨儿穿着一身太监服,正死死拽着赵临风的衣袖撒娇。
“皇上,你就疼疼臣妾,臣妾真的知道错了……”
赵临风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立马将她推到在地。
“倾心,你别生气,朕也不知她怎会混进来。”
我叫来侍卫,“此女假冒太监,想谋害本宫,拉出去杖毙,死活丢乱葬岗喂狗。”
周馨儿吓得死死抓住赵临风的衣服求饶,希望能救她一命。
可赵临风一眼都不看她,便让侍卫把人拉走了。
“不心疼吗?”我问。
赵临风小心搀扶我坐下,道:“她罪有应得,有什么可心疼的。”
“是吗?”
我将指甲狠狠嵌进他的后背,他的伤还没好。
被我用力一抓,很快便流出了血。
18
秋天下第一场雨的时候,我的精神越来越差。
全身瘦成了皮包骨。
整个人仿佛只靠一口气吊着。
赵临风为我寻遍了世间名医,依旧回身乏术。
我看着窗外朦胧的风景,感觉意识也模糊起来。
“倾心,你睁开眼看看我,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赵临风哭得泣不成声,一直在床边守着我。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无拘无束的十五岁。
那年,樱花开得正盛,天真烂漫的少女在狩猎场上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一个身着华贵衣衫的公子羞赧的过来问我是哪家的千金。
我笑笑没有回他,转身跟着哥哥们骑马跑开。
从此,千娇百媚的李倾心活成了草原上的鹰。
不被拘束,不受欺辱,自由自在的过完一生。
睁开眼睛,眼角有泪水划过。
我才惊觉,自己终是无法活成梦中的自己。
我把手从赵临风怀里抽出来,最后跟他告别:
“赵临风,我不爱你了,下辈子再也不要遇见你。”
说完这句话,我的眼前出现好多好多人。
爹娘,哥哥,还有离安,他们用期盼的目光欢迎我回家。
我死了,死在了赵临风最想挽回我的这一年。
三年后,赵临风抑郁而终。
我的父兄破城而入,拥护新皇登基。
赵临风的尸骨被我父兄挖出,随意丢弃在荒野僻壤。
此后再也无人知道他留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