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是一颗种子,但在我发芽之前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在褐色的泥土里醒来,又睡去,我知道这里是我的庇护所,我能一直得到温暖和水分,一年又一年地安全度过严寒酷暑。
日复一日,我感觉我在长大,长高,也在长壮长粗!我望着高高厚厚的土层,觉得现在的生活简直无聊透顶!寻思着要不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破土而出是一件不得了的事,那等于是用脑门去撞墙,人类把脑袋撞个头破血流,而我就再也别想直起腰来了!
我不屑与时间赛跑,在深知赢不过它的前提下用身体奋力撞开那面土墙。它坚硬厚实,我拼尽全力才撞出一点空隙……我很累,很想喝水,我缩成一团,好想就这样睡过去。
这么想着时一滴雨水从空隙滴到我身上,润湿我周围的泥土;泥土软化可是个好机会!我立刻精神抖擞,准备重新攻破土墙;向上顶了十次之后,空隙变大,我钻着空子,总算是呼吸到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我把身体往外扭,试图推开松软后的泥土,我力气很小,推土是个耐力活儿,幸运的是,我有充满铁锈味的三角器物帮着我抛开最后一块软泥。
这让我终于见到了灰蒙蒙的天空,还有一身土的农夫。
天空放晴后,农夫的孩子来到空地前玩了几把土,又惊喜地冲我叫嚷:
“这株薄荷发芽了!”
“它一定是最快被收获的,它很勇敢。”
“但是爸爸,我想要四叶草!同学们总说找到四叶草会变得幸运起来。”
“我们去路边找找。”
我为什么不能是四叶草?当我听到他们称我为“薄荷”时,我对自己实在是厌恶得很!我心想事成,代表幸运,我当然是四叶草了!为什么我只是一株薄荷?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可能得了精神分裂症,能够听见分支叶子的想法,甚至能与它们沟通。但那些分支也是“我”,在我的视角里,我该主导它们怎样做;农夫最后也没找到那神秘的四叶草,我想它就像海底国家亚特兰蒂斯那样神奇,甚至有些不切实际。
“农夫养了很多植物,在关键时刻救我一命的铁家伙也救了其他植物,那么我,并不是那“最幸运”的了。”
分支的“我”听到了农夫与其他农夫的谈话,它将事情经过简化后反馈给我,是吗?原来我没有被特殊对待,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让我长得更好……
我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接受了自己是一株薄荷的事实,但再提起时,总会有些不快。也许是我经常闷闷不乐,我比我的分支叶长得要慢上许多;等到它们收成时,我还是要继续长大。
我赢过了时间吗?不。很多个“我”都反馈它们到了人类的餐桌或工厂,不是被当做食材就是被当做原材料加工了,几天后便失去了联系,拜这所赐我的神经照以前轻松了不少,但没人占用我的思考空间说话,这让我感到寂寞。
农夫总说我的叶子太嫩了,还不到采摘时间,等到我快要枯萎时,他才想起来我孤零零地留在枝上已经很久很久了。那段日子里我从来没喝饱过水,整日干旱让我身体中的水分加速蒸发,相比之前在泥土下面的生活已经不能用糟透来形容了。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说不定我哪天就被谁家的土狗啃掉了!
结果却是隔壁村的一只猫用嘴让我掉了脑袋。它好像很讨厌我,但我和其他的嫩薄荷不同,已经没什么味道可言,它就叼着我从东村跑到西村,最后把我丢进河里了!
水!水!水!此时我已经被成片的水包围,那真是前所未有的幸福!除了被风吹脆的部分已经无能为力,其他的地方都得到了极大地舒缓。我舒舒服服地躺在水面上,太阳仿佛不再毒辣,我乘着风,简直要哼出一首“沙沙大调”的小曲儿。
夜晚来临了,我感觉身体有点冷,每当这时我就会抱怨我的体重实在太轻;晚风吹得我打了一个喷嚏,身体三百六十度向后翻转一圈,得亏我不是脸朝水!就在我以为自己将在今夜死去时,我新的港湾出现了。
命运真弄人,每当我以为自己没救了时,总会有无形的力来推我一把。大约凌晨四点时,一位保洁员用夹子夹起我,暴力地把我装进破旧的大袋子之中,跟我一样进去的还有一些浑身湿漉漉的兄弟。它们跟我挤在一起,一定是温暖的——今晚,我终于有地方睡觉了。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活到我薄荷生之中的暮年;我赛过了时间吗?说不准是怎么回事,但我坚信我是拥有四叶草体质的薄荷!中午十二点,我坐着火车和兄弟们一起去垃圾堆旁转一转,它们和我说那里猫猫狗狗很多——反复周转下去,我大概是能活到身体完全支离破碎的那一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