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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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通往繁华之路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小燕子,告诉你,今年这里更美丽。
我们盖起了大工厂,装上了新机器,欢迎你长期住在这里。


这首上世纪八十年代妇孺皆知家喻户晓的儿歌折射出那个时代的鲜明特色。那时基本物质需求被视为洪水猛兽的时代刚刚成为过去。

当财富生产的惯常路径被断然阻截,在家庭副业成为“资本主义尾巴”的年月里,多养只鸡也会成为危险行为,极有可能成为被推上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批斗大会高台的理由。

伴随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隆隆春雷,改革开放的春风终于吹遍华夏广袤的大地,融化了多年严寒密结的坚冰。那段令一代人不堪回首漫长苦涩岁月终成往事,逐渐沉入历史的烟尘里。那曾被扭曲与压制的力量,如同火山热烈而滚烫的岩浆,一旦冲破封锁,便会迸发出摧枯拉朽的力量。

我们极易陷入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的谬误里,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长期的经济落后与极度的物质匮乏使得从社会整体层面到个体都普遍向往那烟囱林立,机器轰鸣的繁忙景象。那便是通向繁华与富足,实现四个工业现代化和社会文明的必由之路。在这心无旁骛,快马加鞭通往繁华彼岸的几十年光阴里,物质财富快速增长的表象之下,付出的代价亦是触目惊心。对于自然的敬畏之心曾不复存在,伴随着对自然资源的过度掠夺,对赖以生存的环境的污染。在金钱至上为价值导向的社会氛围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亦随之扭曲异化。

如今在遍布工厂,高楼林立的城市里,鲜见燕子高空翻飞的轻盈身影。它们如若听懂孩子们的歌声,不知会不会被这啼笑皆非的误会雷翻?

我们急于在这一穷二白,百业待兴的空白纸页上涂满高楼林立与机器轰鸣的工厂遍布的繁华图景。于是从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发展就是硬道理的指引下,几十年的狂飙突进中,曾陷入深深的迷雾之中。当雾霾成为冬日里挥之不去的阴影,在苍穹之下,连呼吸一口洁净的空气都成为奢望。当世界上最远的距离被演绎为”我牵着你的手,却看不到你的脸“时,似乎工业革命起源地雾都伦敦走过的路径被重演复制。我们方才意识到那被忽略多年的留白竟是如此可贵。

当我们赖以生存的水,空气,泥土,植物难保纯净,我们自身亦是深受其害。在走过漫长曲折的道路之后,终于懂得了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的朴素道理。

我们总要被现实的残酷狠狠地上一课后,方能深刻地领悟: 当河流湖泊流淌进城市的脉络,当花草树木镶嵌进城市的肌理,当连绵山脉支撑起城市挺拔坚固的脊梁,城市才拥有了闲情的归处,拥有了灵魂。那是城市钢筋水泥构筑出的物质世界的另一种面貌,隐藏着城市生活的真正幸福密码。

每一片绿地都是城市的绿洲,每一株枝叶繁茂的树木都能构建出夏日的清凉天堂,每一条山脉都成为躲避烈日的归隐佳处。栖居在城市里居民才如同鸟儿般有了身心安放之处,它们会成为城市焦虑症的解药。当你望着潺潺流淌的河流,万千烦恼丝也会随之漂流而去,当你隐于树木的浓荫之下,便被从大地深处汲取的无限能量环绕,被无限个神经触须吸收,完成体内能量的焕新。当立于山巅,尘世喧嚣所造成的浮躁会随清凉的山风归于不可知的远方,内心不安的空洞会被绽放花朵的芬芳溢满。

社会文明比物质丰富更为高级的形式,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关系。我们走过曲折的弯路,方才调转方向。如今终于意识到我们对于自然永恒的依赖。若能选择,居所会尽可能地远工厂,而近自然。

我现在住的房子亦是遵循如此标准,最初吸引我们选择的理由是南可望山,北可观河。天气晴好时,城市南部的连绵山脉清晰可见,树木葱茏,总是会令人心情大好。

然而好景不长,很快南侧不远处的很大区域被规划为城市CBD的片区,建成后,将会成为城市的新金融中心。那片土地上原有的建筑物,花草树木自然是被悉数夷为平地。建设期持续的数年过程中,一座座建筑新贵在我的眼前拔地而起。很快山东第一高楼的称号易主。当庞大的建筑群从各个方向角度围拢而来,最后完成了封锁,彻底阻隔了我与青山的相望。那一刻我终于抵达了这个城市的繁华巅峰,亦同时深刻地洞悉了这背后的悲哀与虚妄。那分明是深深陷入被无数的欲望围堵之下的现实困境的真实写照。

那一座座高楼像一个个伫立的感叹号。它们哀叹着远离大地,无所依凭。在冬日里雾霾肆虐的天气里,它们犹如云雾缭绕的海市蜃楼,时隐时现,变幻莫测,带着蛊惑人心的魅惑。现实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十年前房地产市场如火如荼的火爆场景恍如昨日,如今不知有多少人在楼市泡沫膨胀到极致时踏空进入,辛苦打拼多年积攒的财富转瞬间被席卷一空?

为了追求那尘世的繁华,我曾一无所有,唯有典当自由,在诸多身不由己之下,甚至交付了健康。错过无数个与阳光相拥的时光,与花草相交的岁月。

当日常生活场景被框定为两点一线,当活动空间局限在一平见方的格子间,目光永远锁定在电脑屏幕上,思维被各式各样的表格,数据分析占领。我们的人生与那被镇压在青石板路的街巷、铺满沥青的公路下被无数禁锢的生命又有各异呢?

这世界是矛盾对立而又统一的复合体。常常隐藏着繁华尽头是悲凉,尘埃深处有繁花的奇特景象。

不知不觉中,在人生的画卷上涂写得过于密集,以至于忘记适当的留白,连那署名的空间也不曾留下。

三毛常说,生命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是否痛快地活过。我还没品尝过生活的另一面。看身边人来人往,有太多的来不及,来不及看花开花落,便已黯然萎谢,来不及看云卷云舒,已是雷霆交加。

一次坐公交车穿行在通往CBD的街道,有位乘客望着前方密密麻麻、鳞次栉比的高大建筑物,竟然发出一声”多可怕啊”的感叹,我心亦然。我想儿歌里的小燕子最初在春归时节返回栖居地,当新建工厂的烟囱林立替代了昔日葱郁林木,机器发出的巨大轰鸣声充斥耳畔,取代了昔日平宁静的小巷房舍,一定也发出了同样的惊异之声。当它们一次又一次在空中茫然地盘桓,但再也无法寻找到熟悉的场景与那曾经栖居的屋檐,从伤心失望终至于绝望,然后不得不无奈地逃离,继续飞行在寻找家园的遥遥路途中。

人生有无数次地抵达,而这次是最漫长的一次抵达,倾尽半生之力。从懵懂孩童之时坐在二八大杠自行车的横梁上,被母亲载着经过田野村庄通向父亲工作的县城时便已开始了。初到县城上学,我深深地为自己无法用流利的普通话朗读课文而被同学所笑而羞愧与难过。

大学时,心怀忐忑,一次次独自坐上通往学校的大巴,我在陌生的城市里游荡,深深的无力感充斥内心。涉世之初,当被投入社会的洪流之中,茫然无措。

曾在帝都的大街小巷徘徊又徘徊。那里高楼林立,气势恢宏,然而我不知道哪一扇门是我可以走进的。我一次次迷失在无数条四通八达的街巷里,一次次被气势宏伟,鳞次栉比的高楼拒之门外。在寄人篱下的窘迫中,迫切地渴望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能够拥有一个哪怕是小小的,但可安放自己的空间,能够抚平心中的兵荒马乱。

我与《渔夫与金鱼的故事》里那贪心的老太婆何其相似?每一次愿望的达成带来的欣喜之情总会被时间的流逝中所湮没,随之而来的新的愿望。从嫌弃位置的偏僻,到希冀更多空间,不断膨胀的物欲使我一直在追逐的路上。难怪叔本华说,物欲如海水,越饮越渴。

居所逐渐接近繁华之地与身体每况愈下互相交叠,编织出无法冲破的迷网。只到有一日轰然倒下,可以预见的未来生活场景在那一刻清晰地预演。惨烈的现实瞬间唤醒沉睡的自我。我终于要停止追逐,去看生活的另一面。

二、自然的儿女

我决定重启人生的航向:将时间分给睡眠,分给书籍,分给运动,分给花草树木和山川湖海,分给对这个世界的热爱。

所幸当上帝堵住了我的南窗后,却在北窗为我凿开一条河流。于是我无处寄放的闲情便有了归处。

告别轨道的崩溃,也曾短暂陷入旷野里的迷茫。因为当时正值疫情肆虐,我并未立即获得所向往的自由,反而在各种层级的封控之下,活动范围渐趋狭小。但这恰恰是一种假象,是现实设置的具有迷惑性的障碍。

我时常强烈感受到昔日控制我的力量并未消失,而是仍在某种形式上拖拽着我,似乎要我回到过去的轨道之上。两种力量总是此消彼长,有时难解难分,时而倏忽之间,战局逆转。但时间是最公正的裁判,那股力量正在逐渐衰落下去,新生的力量正在生长。

经过数年的调整适应后,在2025年终于渐入佳境。我从拥挤的上下班大潮中退却,步入一直在等待着我探索的自然世界。由近及远,由浅入深,由表及里。

我从认识小区里的一花一木,再到日日留恋一墙之隔的河边林荫小路,再到十多里之外的城郊公园。从花盲到花痴,终可以执时光之手,与四季共舞。喧嚣终于退隐,我在追风逐日,闲望云卷云舒,静观花开花落中获得了巨大的力量。

当我开始将目光投向身边的花草树木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浅陋无知到何种程度。原来过去的四季转换于我而言只是简单地以颜色区分的混沌背景板。小区里的植被成为我的植物启蒙乐园。即使这自然界的微观形式向我微微张开惺忪的睡眼,已令我惊艳万分。

当春风温柔地拂过脸颊,春雨的柔情似水唤醒的大地的生机,万物都沉浸在这新生的喜悦之中。于是春天在”天街小雨润如酥“的唐诗中出场,在”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的宋词中翩翩出镜。

清晨鸟儿的婉转鸣叫,划破夜的宁静,悄然代替急促的闹铃,成为美好一天的开启。当迎春花的灿烂开始陨落,连翘已编织起金色的锦缎。婆婆纳绽开,若绿色海洋里的蓝色星光。喜悦尚未消弭,紫花地丁随之加入欢乐的队列。玉兰花正欲冲破,冬日铸造的厚重茧房,化身为白色或紫色的蝶,盈盈立于春日的枝头,在微风里纷飞摇曳。丁香无意熏染飘逸的衣角,梅花初绽羞红的笑靥,海棠的花事在秘密酝酿,是谁在杏花林里行走?衣襟上沾满飘落的白色花瓣,是谁穿越在明媚春光里?低吟浅唱岁月的清歌。

当小区里的花事秘密被我探索殆尽之后,我的目光又被墙外河边的绿地所吸引。

刚刚搬来小区时,我们这栋楼的东邻便是一条看似干涸许久已被废弃的河道。1935年在其附近发现的商代遗址表明这条河流源远流长,跨越千载。虽说城市规划已将其设计为湿地公园,但最初的模样,似乎丝毫无法窥见其风华绝代的过往。而是像一个饱经岁月冲刷,满脸沟壑的老妪。令人不不忍卒视。我当时并未意识到,若干年后,它会蜕变为我最爱的芳邻。

对于许多城市里人来说,当你所住的房子高高悬浮于空中,失去与土地的联结,错过与自然的共鸣。因而仅仅是个房子,无法称之为家。我也曾和无数个牛马打工人一样,每日早出晚归,周末时常加班,很少有机会享受到在家里沐浴在明媚阳光中的惬意时光,我只是自己房子里的旅人。

大概是搬过来第二年时,因为城市海绵工程,河道清淤整治,两岸的绿化经过改造之后,环境有了很大的改善,逐渐成为周围居民经常散步的场所。

之前因为忙碌,我很少光顾,几年来它留给我的印象一直是最初的模样。等我终于可以停下脚步,将目光投向她时,才发现邻家有女初长成。

清晨在河岸漫步时,当第一缕阳光从东方楼宇间的缝隙间冉冉升起,明媚的光线掠过河面,穿越岸边的树木,轻柔地抚摸脸颊之时,内心的喜悦便随之生发出来。

春日里,梧桐花吹起了紫色的小喇叭,从高处飘下的花香牵挽住我的衣角;夏日里,阔大浓密的叶片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在我回家必经之路的上空殷勤搭建成绿色长廊,灼热的阳光也败下阵来,被无数叶片阻挡,溃不成军,威力不再,微风吹拂之下,成为闪动的碎金,泼洒一身。伴随着秋日的绵绵细雨,梧桐的叶片纷纷凋落,带着不舍与思念,厚厚地铺展在路面。

因为东墙芳邻的缘故,我对于现在住的房子越来越喜欢,越来越眷恋了。

当生命与一棵树产生联结,才懂得树的一生也同人类一般,经历各种各样的磨难。在夏日里,我与花草树木缔结了的休戚与共的联盟。

人类活动导致的气温升高,令世间万物大受其害。作为科技产物应运而生的空调成为夏日里必不可少的电器,在夏日炎炎里使得室内保持清凉,而花草树木却不得不像在夏日里被老师体罚在烈日下罚站的孩子一般,承受着这痛楚的后果。

当走近一棵树,才知道它们经历了什么磨难。夏日的一场飓风使得河边的一棵国槐的树干从距根部不足1米处折断,但它是一株正值壮年的树呀,无法释放的强劲生命力只能从根部和残留的树干上生长出茂密的枝条。还有那棵树干从中间被一分为二的女贞树,那半拉身体仍顽强地活了下去,只是白花花的树干裸露在外面,让人感受到风来时的惨烈搏斗,令人不忍直视。而那棵枫杨更是离谱,透过整裸露的树干,可以发现只剩下一半的皮囊犹存,中间的裂缝也有数寸,竟然也枝繁叶茂,堪称奇迹。

在高温即将登场时,我踏上了前往避暑胜地青岛的列车,躲避数日后,返回的当晚,一场来得恰逢其时的雷雨,暂时扑灭了高温的嚣张气焰。雨后难得的凉意令人无比欣喜。第二天一早我便去看望小区东邻绿地数日未见的那些花花草草,结果却是令我大跌眼镜。临行前已经花朵初绽的花枝子不堪干热已凋落殆尽。

更令我吃惊的是,河边的丝棉木在我离开前由层层叠叠的枝叶搭建起的密不透风的绿叶凉棚,曾是我最喜爱的驻足之地,在这里读书发呆是多么地惬意啊。而归来之时,我的天然空调房已被高温的炙烤全面瓦解,在春天织就的密不透风的崭新绿衣已然残破不堪,七八成的树叶凋零,天空赫然在目。余下的为数不多的叶子也是无精打采,命悬一线,摇摇欲坠。当我在青岛享受着清凉的海风吹拂之时,这里的生命在炙热的考验之下经受了怎样的折磨与摧残啊!

与秋风扫落叶相比,树木在盛夏的枯黄凋落则更为惨烈。因为前者总带着瓜熟蒂落后叶落归根般的必然,而后者则让人产生因备受岁月摧残的未老先衰的哀伤与悲凉。

于是在这干热肆虐的夏日,我与万物一起热切期待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来缓解这高烧不退下的焦渴。

秋天来了,但进入十月以来,期待的秋高气爽并未如约而至。我生活的这片土地的上空便如同破了一个无法弥补的大洞。每天的雨时断时续,时大时小,以前所未有的耐心下了整整十天。

当雨终于停止,许久不见的阳光重新照耀大地之时,发现早已收敛起昔日令人躲避不及的锋芒。如同大病初愈的病人,脸色苍白,表情疏离而淡漠,嘴角浮起的笑容虚弱无力。直到接近中午时,天空的蓝方才渐趋深邃,阳光的威力有所恢复,但那是令人欣喜的感觉,温暖得令人想要亲近。

秋高气爽的天气,使得我的日常活动半径又扩大了许多。新修好的公路锦上添花,使我能顺利骑行到十几里之外城北郊区公园。

我爱上了一片荒野。当我来来回回地闲逛时,发现有几簇秋海棠上长了一些杏子大小的果子,便走过去近看,那果实虽有着淡淡的香气,但大多都腐烂了。因而在发黑的果实掩映之下,几朵色泽妍丽的海棠花出现在眼前时,我只觉恍然如梦,因为这花儿的娇艳与这初冬时节,与这荒原的寂寥实在不相吻合。

那个区域原本属于公园的一部分,但是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其与公园里主题的山湖景观相隔离,造成无人光顾的现状,最终不幸成为弃儿。

但这被我无意中发现的公园里的荒凉一隅,却成为我独享其乐的秘密花园。虽然有时也会出现公园管护工人的忙碌身影,但往往是将在其他地方修剪下的枝条,以及清扫的落叶倾倒在此,于是就更加凸显出荒凉颓败之象。

有时我来这里散步,遇到公园的工人。我不合时宜的出现总会引来他们诧异的目光,大概无法理解我所为何来。

我怎能不一次又一次地走向这片荒野呢?单单因为那几十簇或大或小,或高或低,或密或疏的丛生木瓜海棠,便值得我往返骑行近两小时的路程。

这些灌木植被的蓓蕾与其他植物在整个冬季陷入深沉的睡眠不同。它们是浅睡的小精灵,爱冒险的淘气包。不会辜负每一缕阳光的温柔抚触。气温稍有回升,便会被它们敏感地捕捉,于是花苞悄悄鼓胀,属于典型的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物种。然而这种特性有利有弊,赶上运气不错,含苞待放恰逢好天气,则会成为冬日里一道独特的风景。但若时运不佳,正好与冷空气狭路相逢,则会夭折在寒风凛冽中。

于是天气晴好时,我会时不时地光顾,寻找偷偷长大的花苞。将含苞待放的枝条移入温暖的室内,便如鱼得水,迅速盛开。于是她们一次又一次如盛装的新娘为我的窗台带来旖旎的风光,提前预演春日的庆典。而我则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后花园。

初始我为自己类似发现新大陆的殖民者肆无忌惮地攫取战利品的行径感到些许不安。大寒节气的剧烈降温终于迫停了蓓蕾生长的力量,那些冒进者则被严寒不幸扼杀在萌芽状态里。于是我的注意力从寻找可做插花的枝条上挪移,得以用另一种视角去审视这些木瓜海棠。

目睹那些植株被各种攀缘植物覆盖的狼狈,便察觉到它们窘迫的生存状态。当失去人类的日常管护,它们被抛掷进这片旷野里,与其他生物处于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竞争之中,也处境狼狈。冬日里荒草退却,方才现出它们的真容。从周围残存的狗尾巴草与茅草的繁盛之象可以推知,在盛夏里,它们无孔不入,如何彼此之间争夺有限的生存空间。那些攀缘累植物,如牵牛花,鹅绒藤也毫不逊色,已经干枯的植被劈头盖脸地悬挂在这些木瓜海棠的枝干上,使得它们如同蓬头垢面的乡野村妇一般。不由得联想到金庸笔下以初出场的以乞丐装伪装的俏黄蓉。初见之下,怎能料想它们会拥有清丽绝伦的盛世美颜?

恰如苏轼所写《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中的海棠: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满山总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那些木瓜海棠结的果子因无人采摘,密密麻麻、焦黑腐烂的果实一年又一年积淀下来,遍布枝条,严重阻滞新生的力量。想到能开出如此娇妍花朵的植株却如蓬头垢面的鬼魅一般,让人很是意难平。我才明白它们已被彻底抛弃数年之久。

往年的冬日的荒凉与萧瑟在我的眼中总是带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因而我很少有户外活动,更愿意待在温暖的室内。

而这个冬日,因为木瓜海棠的出现而大不同。使得冬日在我的眼中拥有了诧寂风美学效果。在这寂静之地,我时常体会到思绪漫无边际的自由。于是我时不时来此,与木瓜海棠共度一个虽然萧索然而却有惬意无比的午后。我觉得有一种美丽的鸟儿欧亚红尾曲是我的跨界知音,它们与雀类成群结队的习性截然不同,总是孑然一身,在这木瓜海棠里穿梭,自得其乐。我的闯入总是打扰到它,很快便另觅他处,尽管我是很希望能与它共享这岑寂之美。

把那些腐烂的果子敲掉,把覆盖的野草清理,虽然会时不时被木瓜海棠的尖刺划破手掌,但想到春天到来时,能让她们的美丽容颜完全显露出来,这小小的伤痛又何足挂齿?我们在这个冬日无非是双向奔赴,互相成全。在此时此刻,我们方才建立更为深刻的链接,正是式缔结了互利共赢的友好盟约。我成为守护它们的园丁,用自己的劳动换取美丽的回报。

不是所有的相遇都有意义。那无数次擦肩而过的漠视,熟视无睹的麻木,置若罔闻的隔膜,只能说明机缘未到。当空中悬浮的水汽与阳光相遇,才能成为彩虹。

2025就这样过去了,我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我的生命与这一年的时光交汇相融,那些花香鸟语,那些风雨交加,那些电闪雷鸣,都进入到我的血液里,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与我一起滚滚向前。这是多么漫长的一场抵达。

焦虑消散,因你看清:意义无需外求,存在本身已是馈赠。当“必须达成”的执念熄灭,每一刻微小的真实——清晨的风、真心的笑、无目的的沉醉——反而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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