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厂医院的秘密
周屿在机械厂已经待了大半个月。
六月的北京进入了盛夏,厂区的白杨树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像是要把一整个夏天的热量都倾注在这短短几十天里。周屿的皮肤晒黑了一圈,手掌上磨出了茧子,那是握锉刀和摇车床手柄留下的痕迹。
他已经逐渐适应了1996年的生活节奏:清晨五点半被广播体操叫醒,六点在水房排队洗漱,七点半在食堂喝一碗稀粥配咸菜,八点准时出现在车间。中午休息一个小时,晚上六点下班,跟着工人们去厂门口的澡堂子泡澡,然后回到那间四人宿舍,在汗味和烟味中入睡。
这种生活很辛苦,但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在2026年,周屿的世界是由代码、服务器、即时通讯软件和永远亮着的电脑屏幕构成的;而在1996年,世界是由铁块、机油、汗水和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温度构成的。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来的目的。
那张发票还藏在他枕头套里,187元,永久牌二八自行车,墨绿色。现在才六月,距离八月十五日还有两个多月。周屿每天数着日子,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父母的一举一动。
周建国依然每天早上去球场打球,然后准时出现在车间。他对周屿很严厉,但也很用心,把自己的手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林晓芸则每隔几天就会来车间送饭,有时候是绿豆汤,有时候是自家腌的咸菜,还有时候是她亲手做的布鞋——她注意到周屿的解放鞋磨脚。
"你跟我儿子同名,就是缘分,"林晓芸每次都会这样说,眼睛弯成月牙,"看着你就觉得亲切。"
周屿每次都想告诉她:我就是您的儿子。但他不能。他害怕改变历史,更害怕看到母亲得知真相后的痛苦抉择。
改变命运的机会在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来了。
那天车间的一台行车出了故障,需要爬到顶棚上去检修。周建国带着几个工人上去了,周屿在下面递工具。突然,一个工人脚下一滑,扳手从三米高的地方掉了下来,正好砸在周屿的肩膀上。
"咣当"一声,周屿只觉得左肩一阵剧痛,整个人蹲了下去。
"周屿!"周建国在上面大喊,"怎么样?"
"没事……"周屿咬着牙站起来,但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送医院!"周建国从爬梯上滑下来,脸色发白,"快去厂医院!"
厂医院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墙皮有些剥落,但收拾得很干净。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来苏水特有的刺鼻气息。周建国扶着周屿,一路上脚步匆匆,眉头紧锁。
"师傅,真没事,就是砸了一下……"周屿想说自己扛得住,但看到父亲眼中的焦急,他把话咽了回去。
"闭嘴,"周建国难得地对他发了火,"行车的扳手多重你不知道?那玩意儿砸脑袋上就是一条命!"
挂号处的工作人员认识周建国,笑着说:"周师傅,又带徒弟来了?这位小同志看着面生啊。"
"新来的实习生,叫周屿。"周建国快速地填着单子,"挂外科,拍个片子看看骨头有没有事。"
"周屿?"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这名字……"
"跟我儿子同名,"周建国头也不抬,"以后见了别奇怪。"
周屿心里一暖,但肩膀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拍片室在一楼走廊尽头。周建国把周屿安顿在长椅上,自己去缴费。周屿坐在那儿,百无聊赖地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护士。这是厂医院,来看病的大多是厂里的工人,穿着蓝色或灰色的工装,有的头上包着纱布,有的胳膊吊着绷带。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晓芸穿着白色的护士服,戴着护士帽,正从楼梯上走下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脸色比平常更苍白一些,走路的速度很慢,右手轻轻扶着楼梯扶手。
周屿想打招呼,但林晓芸没看见他。她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门上挂着"内科主任室"的牌子。她敲了敲门,进去了。
周屿看了看表,下午三点二十分。按理说这个时间林晓芸应该在家休息,她今天上的是夜班。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周屿站起身,不顾肩膀的疼痛,慢慢走到那扇门前。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里面的对话声隐约传出来。
"……林护士,情况你也知道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应该是内科主任,"先天性心脏病,二尖瓣狭窄,这种情况本来就不适合怀孕。现在你才两个月,终止妊娠还来得及,再拖下去,风险越来越大。"
周屿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我知道,张主任,"林晓芸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想要这个孩子。"
"胡闹!"张主任的声音提高了,"你这是拿命在赌!妊娠会加重心脏负担,到了中后期,你的心功能可能承受不住,到时候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我查过资料,"林晓芸说,"只要注意休息,定期复查,很多人也能平安生产……"
"那是别人!你的情况不一样,你的心脏已经比正常人大了,"张主任叹了口气,"晓芸啊,我知道你和周建国感情好,但你们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先把病治好,再要孩子也不迟。"
"治不好,"林晓芸轻声说,"这病是先天性的,张主任您也知道,手术风险太大,国内能做这种手术的医院没几家。我这辈子……可能就只有这一次机会做母亲了。"
周屿靠在墙上,感觉天旋地转。
他知道了。他终于知道了那个秘密。
母亲不是为了给他生命而牺牲,她是明知有风险,却依然选择了他。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医疗条件有限、观念相对保守的1996年,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女人选择怀孕,几乎就是在签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而父亲知道吗?那个在车间里硬骨头一样的男人,知道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吗?
"就算你想要孩子,也得跟周建国商量,"张主任还在劝说,"他有权知道真相。"
"不,"林晓芸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决,"不能告诉他。建国的性格您了解,如果他知道,一定会选择让我流产。他太爱我,不会让我冒险。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的身体,我的孩子,我有权选择。"
"你……"
"请您帮我保密,张主任。就说我只是贫血,需要休息。求您了。"
门内陷入了沉默。
周屿跌跌撞撞地退回到长椅上。他坐在那里,双手抱头,肩膀的疼痛已经被心里的剧痛淹没。他想起了2026年的那个冬天,母亲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却依然笑着对他说:"小屿,妈妈没事,就是有点累。"
原来那时候她就已经在还债了。用她的命,还他的命。
"片子拍完了,怎么样?"周建国回来了,手里拿着缴费单,看到周屿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怎么了?疼得厉害?"
"没事,"周屿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师傅,就是……有点晕。"
"吓的,"周建国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杯水,"你小子,看着挺壮实,胆子怎么这么小。放心,厂里每年都有工伤,处理的医生经验丰富,不会有事的。"
周屿看着父亲。周建国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上沾着机油的痕迹。他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有力,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他不知道,在三个月后,他将面临人生中最残酷的抉择。
"师傅,"周屿突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林护士生病了,很严重的病,需要你用一切去换她的健康,你会怎么选?"
周建国皱起眉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婶子身体好着呢,昨儿还给我炖了排骨。"
"我是说如果,"周屿坚持道,"如果必须要在孩子和她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周屿看了很久,眼神从困惑变成警惕:"你小子到底想说什么?"
"我……"
"周屿!"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林晓芸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仿佛刚才在主任室里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她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自然地坐在周建国身边:"建国,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今天有重要工件要加工吗?"
"徒弟受伤了,"周建国指着周屿的肩膀,"被扳手砸了一下。倒是你,怎么在医院?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
"我来拿体检报告,"林晓芸扬了扬手里的单子,"轻微贫血,张主任说多吃点红枣就行。"
她说谎时眼睛都不眨,笑容自然得让周屿心口发疼。
"你看,我说她没事吧,"周建国对周屿说,但又转向林晓芸,"不过贫血也得重视,明儿我去副食店看看有没有红糖,给你买点。"
"不用,"林晓芸挽住他的胳膊,"你省着点钱,不是说好要买自行车吗?"
周建国笑了,眼神温柔:"自行车哪有你重要。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去挑,挑辆最好的,墨绿色的,你不是喜欢那个颜色吗?"
"好,"林晓芸靠在他肩上,"不过得快点,我想夏天的时候去颐和园,骑车去,你带着我。"
"那得买辆大点的,"周建国比划着,"二八的,加重型,载你稳稳的。"
周屿看着父母依偎在一起的样子,喉咙发紧。他知道那辆自行车永远等不到载母亲去颐和园的那一天。在原本的历史里,那张发票最终变成了药费的来源,而那辆自行车,被锁在储藏室里三十年,落满了灰尘。
"师傅,"周屿突然说,"如果……如果那辆自行车买不成呢?"
"为什么买不成?"周建国奇怪地看着他。
"我是说,如果突然需要一大笔钱,比如……医药费,"周屿斟酌着词句,"你会卖掉买自行车的钱吗?"
周建国和林晓芸同时愣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会,"周建国毫不犹豫地说,"别说买自行车的钱,就是把我的命搭进去,我也救她。"
林晓芸的眼圈红了,轻轻捶了他一下:"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说真的,"周建国握住她的手,"晓芸,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自行车有什么用?"
周屿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父亲不是不知道,他只是选择了相信。相信只要努力,就能两全其美;相信只要足够爱,就能战胜命运。这种相信天真得可怕,却也勇敢得让人心碎。
"片子出来了!"护士在喊。
周建国起身去拿片子,林晓芸也跟了过去。周屿坐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他摸向口袋,那里有一张纸条,是他昨晚写的,上面列出了1996年下半年几只股票的名字和涨跌时间。这是他唯一知道的"未来信息",是他改变命运的本钱。
他原本打算用这些信息帮父亲赚钱,让父亲既能买药又能买自行车。但现在他意识到,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钱,而在于选择。
母亲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她选择了孩子,选择了牺牲。
现在,该父亲做选择了。
而周屿,他必须想办法让这个选择不要那么痛苦,不要那么绝望。他要让父亲知道,有时候,接受帮助不是软弱,而是对爱的尊重。
"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周建国拿着片子回来,松了口气,"开点红花油,休息两天就行。"
"那我先回去了,"林晓芸说,"晚班还得上。周屿,你好好休息,别急着干活。"
她转身要走,周屿突然叫住她:"林护士!"
林晓芸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周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温柔而坚定的眼睛。他想说:妈,我知道你的秘密,谢谢你。他想说我爱你,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会照顾好爸爸。
但最终,他只是说:"谢谢您……的绿豆汤。很好喝。"
林晓芸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傻孩子,客气什么。以后常来家里吃饭。"
她走了,白色的护士服在走廊尽头一闪,消失在楼梯口。
周屿看着那个方向,在心里默默发誓:这一次,我不会让你们分开。不是以儿子的身份,而是以周屿的身份,我要改写那个结局。
即使这意味着,他要对抗命运本身。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