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1

          秋阳下的包谷地

          怡墨成华(湖南)

立秋的日头,仍存着盛夏的余威,把黔北这面坡烤得冒烟。八十四岁的老母亲坐在包谷垄间,蓝布衫被汗湿透,干后结出白花花的盐霜,硬邦邦贴在背上。她不管。


左手托住沉甸甸的穗子,右手镰刀一旋,"咔嚓"。这动作她做了七十年,指关节粗大变形,没落空过。


儿子在垄沟那头直起腰,草帽檐下的脸膛紫红,汗珠子落进土缝,不见了。土太干。他想说"妈你歇歇",没说。去年说了,前年也说了,她当没听见。


媳妇的编织袋鼓成小山。她弯腰抱起,秸秆碎屑沾在汗湿的颈窝,痒,腾不出手去挠。板车停在田埂上,胶皮轮子被晒得发软。儿子弓着背往车上码,脊梁骨隔着湿透的衣衫凸起。


老母亲不许他们帮忙运袋。她只管摘,坐在小马扎上,一点一点往前挪。包谷秆的阴影在她脸上晃,一时明,一时暗。她停下手,苞谷穗悬在半空,没落进袋子。儿子在垄沟那头看着,不知道她看见什么。他从来没有问过。


"妈,喝水。"媳妇递来一只豁了口的瓷缸。老母亲就着手抿了一口,水里有股淡淡的土腥气,是刚从井里汲上来的凉意。她望向远处,儿子正把最后一袋甩上车板,整辆板车往下一沉,又弹了起来。


日头偏西,三人往家走。老母亲坐在高高的包谷袋上,由儿子拉着。上坡时板车重了,她一手死死攥着车帮,一手护着滑动的编织袋。儿子弓身拉,听见她在袋子上晃。他想说"下来走两步",没说。上次说了,她自己跳下来,摔了,膝盖肿半月。


他现在不敢说了。


也不敢不想。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几个纳凉的妇人招呼:"老人家,这么大岁数还下地啊?"老母亲咧开嘴,露出几颗残缺的牙:"能动就动。"这话她说了一辈子。去年冬里害了场病,在床上躺了月余,再下地时,腿肚子直打颤。她不服,继续去。不是地认不认她的问题,是她停不下来,一停就慌。


炊烟从瓦缝间升起时,板车进了院。媳妇转身去了灶间,儿子卸车,老母亲坐在檐下的竹椅上,看暮色一寸一寸漫上来。蝉不响了。窗户外头,晒了一天的包谷堆散发着一股甜香,混着干燥的泥土气,在夜风里一漾一漾。


夜里剥包谷,是媳妇的活计。老母亲陪着坐,不动手,忽然说:"嫩的留几穗,明早煮了。"又停住,"给哪个娃?"


屋里没人接话。孙子在县城,暑假没来。


"给哪个娃?"她又问一遍,像是问自己。媳妇低头剥,壳子勒出红印,不吭声。老母亲也不追究,头一点一点,忽然说起六零年,也是旱天,苞谷棒子拇指粗。她牵着儿子在地里扒拉,儿子哭,她打了一巴掌,继续扒。


为什么打,记不清了。为什么还能记起旱天,也不知道。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在椅子上睡着了,鼾声轻细如游丝。儿子抱她进屋时,她忽然惊醒,迷蒙中嘟囔:"那块地北头的包谷秆……记得砍了……"话没说完,又沉沉睡去。


儿子站在床前,听着她胸腔里拉风箱似的呼吸。粗重,却均匀。他想起白天她悬在半空的苞谷穗,想起他从来没有问过。


立秋后的第三天,落了雨。老母亲站在廊下看,雨丝把远山织成一片混沌的灰。她忽然想起那天的包谷地,汗是咸涩的,包谷须子是扎人的,板车的胶轮是烫脚的。如今雨气寒凉,她裹紧那件蓝布衫,袖口还沾着一片干枯的包谷叶,黄脆脆的,一碰就碎成了渣。


儿子在堂屋编新的竹筐,预备着深秋的收成。媳妇熬了包谷糊,盛了满满一碗,黄澄澄的,热气袅袅。老母亲端起碗,抿了一口。甜,腥,咸,分不清。她一口一口喝完。


窗外雨还在下。她忽然想起白天拉的板车,胶皮轮子晒软了,她没摸,不知道有多软。明年的事,她想不动了。


碗底沉着几粒面疙瘩,她用筷子拨了两次,没拨上来。眼睛花了。


她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一声闷响。


记于丙申年立秋后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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