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姻
初冬的夜里,天还黑得严实,星星也没有丝毫的倦意,仍亮闪闪地挂在天上。明晃晃的月光照耀下的一户农家小院里,那匹从生产大队借来的黄鬃马,轻轻地打了几下响鼻,但在这寂静的夜的衬托下,那声音如钟似鼓,一下子惊醒了屋中熟睡着的桑科。
桑科翻身起来,借着月光点亮了炕桌上那只破旧的马灯。屋中的黑暗被微弱的马灯光捅开了一个口子,显得稍微亮堂了一些。木板门随着吱吱呀呀的叫声被打开了,外边的月光,便立即在屋中占领了一个斜斜的矩形块。他又回过身去一口气吹灭了马灯,忍冻就着门口的月光仔细而又匆忙地洗漱了起来。擦干脸后,他才深深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刚毅的脸庞上也随即展现出了一丝痴痴的笑,正当他还想继续遐想时,马蹄不耐烦的敲地声,将他一下子拉回到了现实中。
马就拴在窗户旁边那临时搬过来的废弃石碾上,陷进去的窗台,充当了一晚的马槽,上面还散落着一些草料。桑科从院子当中拉过那辆铺着干净麦草的胶皮轮子板车,熟练地套好马,然后又进屋抱出一卷崭新的红被面褥子,平展地铺在麦草上。“嘚嘚”的马蹄声随即在黑夜里畅快地响了起来,远远近近的寂静,玻璃般地碎开了。
娶亲去呀!娶媳妇去啦!
桑科在心里大声对自己喊叫着,他甚至都忍不住地想在黑夜里狠狠吼上两嗓子了。马儿仿佛也感受到了他激动的心情,顷刻间便挤入到了更远处的黑暗中。嘿,真美!一想到“美”,他激动的心情变得更难控制了。是啊,十几里外的南桥村里,一个俊俏的大姑娘也正怀着羞怯的心情等着他去娶她呢!
谁能想到,良乡这个没爹没娘的穷小子,竟一下子要娶媳妇了。这已经很让人震惊了,但更震惊的还在后面呢!一听说他明媒正娶地娶到了不要彩礼钱的媳妇,村中舆论更是像油锅里倒了半瓢冷水般炸开了,生产队长也破例借给了他那匹农忙时拉大车的黄鬃马让他去娶亲。
此间说一说桑科凭什么能“抱得美人归”。
秋收过后,田里只剩一些零碎的秸秆了,得空的年轻小伙子们便带着各种自制的打猎工具,追着那些草丛里的兔子啦野鸡啦跑,桑科当然也不例外。不过他胆子大,敢独自一人进到深山去打猎。日子久了,便认识了那个游牧般的野猎人。嗯,就是那个一年四季都戴一顶破毡帽、冬裹破棉袄夏穿烂单衣的大胡子猎人。不过附近村庄的其他人,都不愿意和那猎人来往,在山里见了看都不看一眼,更不要说打招呼了。桑科想着自己也孤身一人,可能是“同病相怜”了吧,每年秋天他都要和这个正好游荡到他们这地界的猎人结伴打几场猎,顺便再唠唠嗑,俩人倒也相处得来。猎人走时,桑科定会将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疙瘩盐、草烟末、卷烟纸等送给他,那猎人也不假推辞,只是憨厚地朝桑科笑。
去年秋天,桑科和猎人再次相遇。在和猎人闲聊的当儿,桑科不知不觉地说出了自己的心事:想着他也二十大几的人了,可还没个媒婆给他上门提亲。唉,又有哪家的大人愿意把姑娘往他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火坑”里推啊!
还真应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猎人听他说完后沉思了一阵,便立即站起来说他要走了,并镇重约定明年这个时候桑科一定要来和他相见。桑科只当是猎人游荡惯了的双腿又痒了,顺手将自己包里的半瓶草烟末塞到猎人那“百宝箱”似的兽皮袋子里,便和猎人挥手道别了。不过他也记住了那个以前从未有过的约定。
果不其然,猎人在今年秋天如约而至,可他这一次却显得神神秘秘地,天南海北地闲聊一通后,他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了两个说是用鹿的前小腿骨做的骨哨,并送给了桑科一个留做纪念。但送给桑科的那个骨哨却用松脂封了口,明显吹不响。桑科哪有心思探究一个哨子能不能吹得响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只当是一个留念,顺手塞进了腰间的胯包里。之后,猎人镇重其事地对他说,让他三天后的中午务必到鹰嘴山老松林旁去打猎,媳妇已经给他“说”好了。桑科更是一头雾水了,等不及他再向猎人问什么,猎人便又急匆匆地要走了。但想想猎人也不是随便爱开玩笑的人,三天后去一趟就罢了。
三天后是一个大晴天,桑科一人准备了打猎工具,按猎人的吩咐去了指定地点。他远远便看见了南桥村那个老羊倌韩六福在那儿放羊呢,想来也打不到什么猎物,但空手回去又不值当,边等猎人边看吧。
忙活了一个下午,桑科只打到了一只野兔,还不见猎人来,他便不满地躺在一块大岩石上生起闷气来了。此时,太阳正渐渐落下山去,醉醉的夕阳光照,使大地披上了一层金光,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又美好……韩六福也正赶着羊群下山去了。
远远的山坳口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跑了过来,是野猪?是獐子?等那模糊的身影再靠近一些,啊呀!一匹毛色灰亮的大狼正气势汹汹地迎着羊群飞奔而来,羊群早已似没了方向的潮水般乱窜开了。那狼张着的血盆大口,一下就咬断了一只母羊的脖颈,贪婪地喝起羊血来。韩六福早已吓得面如土色了,但还是强撑着喊叫了起来。
那恐惧的声音一下子把桑科拽了起来,但看到零乱的羊群和那已在开膛破肚的大狼他也懵了,他那打猎的家伙什那是能对付得了狼的呀!情急之下左看右看,跳起来抄起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松木棒便不顾一切地冲了下去。那大狼倒也胆大,远远看见有人冲来却也不急着逃跑,一边吞咽一边斜着眼睛看人,近了时才停止了吞咽。桑科手里的松木棒也随即打了过去,没想到那狼竟像被人训练过似的巧妙地跳开了,三五下之后桑科也只伤了那狼的皮毛,他暴躁地猛喝一声又要打下去时,一阵悠扬又苍凉的哨声在对面山岗上响了起来,那狼翻身一滚躲过攻击,便发疯似的朝那声音跑了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桑科赶快去岩石边取回自己的东西,又帮着韩六福将羊群赶回村去了。
毫无疑问,韩六福向南桥村生产队长讲述了这一惊险历程后,桑科成了南桥村的“打狼英雄”,韩六福的独生闺女对父亲的救命恩人自然是爱慕不已,况且体格健壮的桑科除家里穷外,在庄稼人中确实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成亲的事自然是水到渠成了。前后也没几天时间。
这才有了前面去娶亲的事。
新婚夜,村里人前来闹洞房,桑科的小院里热热闹闹的,几个十来岁的大半孩子早已翻箱倒柜地胡闹了起来。一个秃头小孩看到了桑科打猎时背的胯包,从里面翻腾出了那只骨哨,找到一截废铁丝后费了好大一阵劲才将里面的松脂抠了出来,一吹那哨子还挺响。一群孩子便在黑夜里吹着哨子追打着跑远了。那悠扬又苍凉的哨音不停地在村中响起,并且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远远地,一匹毛色灰亮的大狼在黑暗中朝着哨音飞奔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