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色穹庐】
西漠的夜风裹挟着沙砾，将兽皮帐篷刮出簌簌的响动。悬挂在穹顶的青铜油灯忽明忽暗，在粗粝的毛毡上投下扭曲的阴影。浓重的羊膻味混杂着血腥气在帐内翻涌，江无眠被压在斑驳的木案上，后背抵着桌沿雕刻的狼图腾，尖锐的獠牙几乎要刺进她的肩胛。
"叫出来。"
低沉的嗓音贴着耳廓炸开，裹挟着草原特有的暴烈气息。男人滚烫的掌心蒙住她的双眼，粗粝的指腹刮擦着睫毛，像某种猛禽在玩弄濒死的猎物。江无眠咬破的唇瓣渗出血珠，咸腥味在齿间蔓延，她听见自己散乱的长发扫过羊皮卷轴的沙沙声，那是昨夜侍女怜星为她诵读的《漠北风物志》。
"北魏的雪...该化了..."她突然想起书中句子，神智在剧痛中浮沉。案头摇曳的灯火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投射在帐幕，宛如皮影戏里纠缠的魑魅。第三回了，她数着青铜灯漏滴下的松脂，凝固的琥珀里封着只振翅的蛾。
剧痛撕开记忆的裂缝。昨日她还戴着九翟冠，凤穿牡丹的嫁衣缀满东珠，鸾轿行至玉门关外，黄沙漫过描金车辕。怜星捧着鎏金缠枝纹的药盏，眉眼低垂："公主饮了安神汤罢，西漠路遥......"
瓷盏坠地的脆响惊破梦境，再睁眼便是满目腥红。粗麻布裹着少女青紫的身躯，脚踝银铃在挣扎中碎成齑粉。此刻抵在后腰的狼首腰带硌得生疼，金丝缠绕的狼眼嵌着绿松石，在晃动中泛着幽光——是西漠王族的图腾。
"公主？"耳畔传来冷笑，男人遒劲的腰身猛地压下，木案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近日的新玩法么？"
江无眠的指甲深深抠进案面裂缝，喉间火烧般的灼痛。她终于明白那碗安神汤里掺了什么——怜星捧着药盏的手在抖，琉璃耳坠划出惊慌的弧度，而自己竟以为那是小女儿对异邦的恐惧。
帐外忽有马蹄声如雷震，夹杂着胡笳苍凉的呜咽。男人动作微滞，江无眠趁机挣开桎梏，踉跄着栽倒在毡毯上。散落的乌发间，她看见玄色披风下若隐若现的狼牙佩饰，瞳孔骤然收缩。
草原杀神耶律央！那个传闻中啖肉饮血的修罗，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汗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滚落，在烛火中折射出蜜色的光。他随手扯过雪豹皮擦拭身躯，伤痕纵横的脊背如展开的鹰翼，一道狰狞的刀疤自左肩斜贯至腰际，那是三年前秦玉关战役的印记。
"这么喜欢？"他嗤笑着系上腰带，金狼扣环咬住最后一缕天光。帐帘忽而被风掀起，银河倾泻而入，江无眠这才惊觉已是子夜。繁星低垂得触手可及，却比北魏的月更教人胆寒。
纷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欢快的胡琴声里飘来零碎的话语："...大婚...公主...合卺酒..."。捧着馕饼进来的女奴踢开脚边的银铃碎片，浑浊的眼珠扫过她颈间淤痕："吃吧，能活过今夜算你命大。"
粗糙的黍饼砸在膝头，江无眠盯着女奴袍角的血渍——那分明是鸾轿上东珠染就的茜色。帐外忽有焰火冲天而起，照亮整片草场，她看见十里外金色的王帐缀满明珠，身着喜服的女子正将弯刀举过头顶，跳着新娘的祈福舞。
"那是北魏公主？"她的嗓音嘶哑如裂帛。
女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嗤笑道："自然是我们大王子妃。汉女就是娇气，合帐礼非要放什么烟花..."话音戛然而止，女奴惊恐地望向她身后某处，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江无眠机械地咀嚼着黍饼，沙砾硌得牙床生疼。铜镜碎片里映出张陌生的脸——眉心的花钿被汗水晕染成血痂，唯有耳垂那颗朱砂痣艳得刺目。她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
原来从踏入西漠那刻，北魏就准备好了两个"公主"。鸾轿里端坐的替身，妓帐中承欢的弃子，好一出李代桃僵的戏码！父亲那句"南风的仕途"犹在耳边，如今想来，八岁病童的仕途，哪里抵得过廖氏三个虎狼之子的锦绣前程？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摸索到毡毯下冰凉的物件——是耶律央遗落的匕首。鞘身镶着七颗狼牙，最大那颗刻着西漠文字：央。
星河渐隐时，江无眠用碎瓷割开发髻，乌发如瀑泻落。她将染血的嫁衣碎片塞进靴筒，握着匕首走向帐外。晨雾中传来幼狼的呜咽，她想起南风总爱缩在她怀里，用滚烫的小脸蹭她掌心："阿姐，等你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