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溪水到了傍晚便凉下去,灶房里的热气却还没散。
苏晚禾把袖子卷到小臂,蹲在木盆前,一只一只地刷着碗。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映着油灯的光,晃得人心静。她是留下来吃晚饭的——陆老夫子说今日钓了条肥鱼,非要留她;她本不肯,老先生的筷子已经递到她碗里了,笑呵呵地说:“丫头,鱼是钓给你吃的,你不吃,老夫这鱼就白钓喽。”她只好坐下,替他盛饭、布菜,饭后又一桌的碗碟,实在看不下去,便挽起袖子收拾起来。
陆老夫子见状,也不跟她抢,只笑呵呵地叮嘱了一句“别累着”,便进里屋歇下了。灶房里便只剩她一个人,油灯的火苗被夜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摇摇晃晃。
这几日陆惊渊眼底总带着淡淡的青影。苏晚禾瞧出来了,却没问——她猜他许是夜里没睡好,白日又见他站在溪边发呆,一站就是半晌。这样的人,心里像是压着什么陈年的事,她一个旁人,不好多嘴。
灶房的门帘忽然被掀开一角。她抬头一看,陆惊渊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门边,一身河风凉气。她随口问了一句:“陆大哥,回来啦?饭在灶上温着。”
他“嗯”了一声,却没去吃饭,只靠着门框,垂着眼看她刷碗。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你先吃饭呀,看着我做什么?我又不会少洗一只碗。”
“……不急。”
他答了两个字,目光却仍落在她身上。她被他看得耳根发热,索性不看他,埋头刷碗。灶房里的油灯晃了晃,两个人一个蹲着刷碗,一个站在门口,谁也没再说话,只剩下哗哗的水声。
“天黑了。”身后传来一句。
她手上一顿,没回头:“快了,还剩这几个碗。”
檐下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进来,只靠着门框,垂着眼看她刷碗的动作,看了半晌,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小时候,也爱蹲在水边玩?”
“啊?”苏晚禾回头看了他一眼,灯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瞧不清神色,“我家就在溪边上呀,哪家的孩子不玩水?夏天摸鱼,秋天捡螺,我娘骂我骂到嗓子哑,我也没改过。”
“……也是。”
他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苏晚禾见他今日话比往常多,心里觉得稀奇,也没多想,埋头继续刷碗。溪水哗哗地流,风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打转。
村口的狗吠忽然变了调子,一声比一声急,夹着呜呜的声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苏晚禾手里的碗顿了顿:“陆大哥,村口的狗怎么叫得这么凶?”
陆惊渊没答。他垂着眼,慢慢把桌角那柄剑拿起来,握在手里,指腹沿着剑鞘摩挲了一圈。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柄剑从前搁在墙角落灰,他几乎从不当着她的面碰——可今夜,他把它握在了手里。
她心里隐隐发慌,正要再问,他已经直起身,目光越过夜色,投向村口的方向。
“陆大哥?”她喊他。
他没应。灶房外忽然静了下来,连溪水的声响都像被什么压住了。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踏碎了这份安静——十几个火把在夜色里次第亮起,把院墙外照得一片通红。
“姓陆的!给老子滚出来!”
一声暴喝砸进院子。苏晚禾手里的碗“当”地落了地,摔成几片,瓷片蹦到她脚边。她脸色一白,下意识就要往门口跑,胳膊却被一只手掌稳稳按住。
“别出去。”
陆惊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她几乎听不见,可她偏偏听清了。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前,将她整个人挡在身后,宽宽的肩膀遮住了门口那一片通红的火光。
院门“哐”地被人一脚踹开。当先走进来的汉子五大三粗,半边脸上横着一道新添的疤,正是镇上横行多年的恶霸周虎。他手里掂着一根铁棍,身后跟着七八个手持刀棍的打手,一个个面目狰狞,火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苏晚禾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两个人——一个是镇上赌坊的伙计,一个是肉铺的屠夫,平日见了都是笑嘻嘻的,此刻却一个个绷着脸,眼里凶光毕露。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陆惊渊身后缩了缩。
“陆惊渊,老子等你这一天,等得够久了。”周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上回在镇上,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断了老子的财路,还打断老子一条胳膊——这一口气,我周虎要是咽得下去,我以后在这镇上还怎么混?今夜,你跪下来磕三个响头,把这破屋子烧了,让老子消了这口气,老子兴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陆惊渊没动,也没说话。他只是站在苏晚禾身前,像一截钉进地里的木桩。檐下灯笼被风一吹,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那双眼睛却比夜色还冷。
“哟,还带着个小娘儿们?”周虎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苏晚禾脸上,舔了舔嘴唇,笑得愈发下作,“这倒好,老子正愁没处消火。姓陆的,你识相点自己滚开,让这小娘子陪老子们喝两盅——要是伺候得好,老子兴许还能饶你一命。”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破风而来。“叮”的一声,一枚碎瓷片钉在周虎脚前三寸的泥地里,入土三分,瓷片边缘还沾着碗沿的水珠。周虎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一句,我削你一颗牙。”陆惊渊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再往前一步,我断你另一条胳膊。”
周虎的脸色变了变。到底是在镇上横惯了的,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被一个小辈唬住,面子上实在挂不住。他“啐”了一口,把铁棍往地上一顿:“给我上!把这屋子拆了,这小娘子也给我抢过来!”
打手们一声吆喝,举着刀棍便扑了上来。
苏晚禾腿一软,整个人往后缩,背撞上灶台,碗筷哗啦啦碰了一地。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手指却无意识地攥住了面前那人的衣摆——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陆惊渊的身形顿了顿。
只一瞬,他垂眼看了看那只攥着他衣摆的手,然后抬手,将她的手轻轻拨开,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站在灶台后头,别动。”
火光乱晃,刀棍劈砍声、打手们的嚎叫声混成一团。苏晚禾蜷在灶台后头,从缝隙里看见那道青色的身影在人堆里游走,快得像一阵风,所过之处,闷哼声此起彼伏,火把一枝接一枝地熄灭。
她看不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那些凶神恶煞的汉子一个接一个地飞出去,撞在院墙上,砸在门板上,哀嚎着爬不起来。
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墙角的阴影里,一个打手不知何时摸出了一把弩,正缓缓举起,弩箭对准了灶台后的那一角裙角。
“陆大哥——”
苏晚禾猛地抬头,喊出声的同一刻,那道弩箭已经离弦,擦着夜色,直奔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