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刚刚高中毕业的我,灰溜溜的回到老家,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里,反思。
虽然母亲能从窗户或者门缝里,把我看得一清二楚,但她还是担心,我会想不开。
其实,说老实话,当年的我,真的没有那么悲伤。在我的思维里,好像考不考上大学,跳不跳出农门,与我关系不大。
我从上到下,一直数下来,列祖列宗是读书人的并不多。即使有那么一二个,好像也只是在族谱上留了一个名,注明了功名,其余的都没有,与常人无异。
我年轻,不懂事,甚至还有些无知。根本就没有想过,高考这关,会是我命运的分水岭,上不上大学,会影响我的一生。
只是有些懊悔,跳不出农门,县城里喜欢我的那个女孩子,绝对没戏,肯定会黄。
可母亲急。
她急,却又没有门路。
她听同村的人说起,村小要办个六年级班,可能差老师。
老师在近似文盲的母亲眼里,就是公家人,就是有文化,有知识的人。
虽然在别人的视野里,我是一个成绩不好,调皮捣蛋的孩子,可母亲的思想,却永远停留在我几岁的时候,乖巧,聪明,老实,听话……
她不知道,她的儿子已经长大,已经变了。
母亲决定,让我去当老师。
可能不能当老师,却又不是母亲能作主的。
母亲很忙,也很急,连夜去找两个可以让我当上老师的关键人。
村小的校长和村委会的支书。
母亲当家理事,在老家是有名的,即使用起旁门左道来,也丝毫不比别人逊色。
我终于如母亲所愿,与村委会签了一年的代课合约,成了一个光荣的人民教师。
虽然看起来不错,但实际上,薪水少得可怜。
一个月六十块钱,还不管吃饭。
不过,我倒是没有什么。有一点事做,总比呆在家里胡思乱想要好。
当我面带笑容走进离家不远的村小时,一直紧绷神经的母亲,终于松了一口气。
也许,在母亲的心里,我快乐,她才开心。
我感觉得到,母亲是真的高兴。不仅仅只是我有了事做,而且还是因为,老师在她心里,就是一个让人需仰视的职业。
村小不大,一排砖木结构的瓦房,六个年级,一百多个孩子。加上我,也就八个老师。
除了来自长沙的知青老师两口子,其余都是一些半边户,一个种田,一个当老师。
那年我十八岁。
十八岁的我,刚到学校,就是学历最高的人。几个年纪大些的公办老师,至今我都没有完全弄明白的,高小毕业,几个定编的民办老师,也就高中肄业。
只有我,正二八经的高中毕业,并且还是省属重点。
虽然成绩并不怎么样,但在他们眼里,我的跳不出农门,上不成大学,只是运气差了一点。
校长是我同组的邻居,也是我的启蒙老师,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和父母平素也比较好。
我一进学校,新开的六年级就交给了我。
当班主任,主教语文,兼职全校体育老师,另外还有一些副课,譬如思想品德,劳动技能,等等,也是一股脑儿的塞给了我。
年轻就是好啊。我不怕,我照单全收。
我高兴,我精力充沛,血气方刚,初生牛犊不怕虎。
六年级,二十一个孩子。
基本上都是本村的,年龄也比我小不了几岁。
在他们眼里,我也是一个孩子,只是比他们要稍微大一些。
他们都特别好奇,看着我在村小开天辟地的所有表演。
用并不是特别标准的普通话上每一堂课,带领他们办起了学校,从来不知道的油印文学刊物《风雨楼》,利用星期天休息的时间,和他们一起去爬山 ,春游,野炊,隔三差五走村穿户去家访,教他们做操,下棋,练书法,甚至还建立课外兴趣小组……
村小以前从来没有的体育课,音乐课,手工课,美术课,因为有我,孩子们找到了新的快乐。
村小以前有的语文课,数学课,思想品德课,还是因为有我,妙趣横生,生机勃勃,孩子们在我寓教于乐的新式教学中,受益匪浅。
在村小的一年,是我人生最快乐,开心,充实的一年。
也只有老师这个短暂的称呼,让我一辈子都感到骄傲和自豪。
村小一年后,六年级的孩子们,以全乡第一名的综合成绩,顺利毕业。
我也因为继续电大深造,而离开了学校。
虽然后来,我在电大毕业后,因找不到工作,被几所学校临时聘为代课老师。
但我总是找不到,在我老家村小那一年的幸福感觉,与快乐。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在外面漂泊,认真的打一份工,为自己的生存努力着。
虽然从来没有满意过自己的处境,但也从来没有忘记过 ,我曾经是一个人人敬仰的老师。
在最困难,潦倒的时候,只要想起,我是一个老师,我就会无端生出一些力量,激励我勇敢的走下去。
今年八月十三号,我注册了简书,下载了简书APP,开始在简书码字。
四个多月的时间, 写了九十多篇文章,十六万多字。
虽然不是最勤奋的,也不是写得最好的。
但对于一个在生产线上,日常工作时间,平均达到十多个小时的我来说,已经是一个奇迹。
真的,我已经很努力。
我写的文章,和简书许多大神级的写手相比,简直不堪入目。
无论从阅读量,还是文章质量,都不是一个档次。
但我很是满意。
在简书里,我听到了久违的,让我魂牵梦绕,念念不舍的那个称呼“老师”。
许多简友,都喜欢称呼我为老师,和我交流,和我谈心。
我特别快乐,开心。在简书,我重新被简友喊成了老师。
也只有简书,给我苦逼的生活,增加了一些亮色,让我不至于淹没在茫茫人海中,无声无息。
如2018年老家新落的那场雪,终会随着太阳的回归,化为水,变成气,飘飘荡荡,消失在远方……
可我却因为简书而不会。
我要对得起“老师”这个神圣,失而复得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