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村里长大的,是地地道道的村里人。尽管十几年没在村里住,但也没少去村里走亲访友,所以知道很多村里的八卦。村里人最爱八卦的故事是有关破鞋的故事。
提到这个词,现代年轻人有的可能不懂,其含义是:某个女人对感情不专一,跟谁也能对付,就像一双破鞋,千人踏万人穿。今天要说的就是在抗日战争时期,由一个破鞋引起的故事。

这个女人叫花似玉,是当年村里的大美女。具说当闺女时候就有故事,出嫁后,老公去外地做生意,没带着她,她就在娘家住着。娘家也没啥人,她老爹死的早,老娘年轻时也不安分,岁数大了没人惦记着了也不甘寂寞,整天四处跑着保媒拉纤,花似玉成天一个人在家,自然免不了招花引蝶。来她家最多的有三个人,第一个是花冲天花大少爷,第二个是圆二铳子,第三个是被称作小丫头的刘大蔫。
花冲天的老爸是村里头号大地主,家里有四匹骡子三百多亩良田,是我们这个小村当年的第一富户,花冲天自然是村里的第一阔少。因他生得高大帅气,皮肤白晰,再加上他有经济实力,出手大方,肯为女人花钱,因此最讨花似玉的喜爱。可他家里也有一妻一妾,都美得让村里人羡慕嫉妒恨,所以他也没精力总来找花似玉;这就为圆二铳子提供了方便。

二铳子和花冲天正相反,他家里穷得连爹都没有,一个寡妇娘把他拉扯大,别说给他讨老婆,连吃饭也成问题;二铳子又没上过学,也没啥谋生之道,好在有些蛮力气,经常跑到县城花粮店里扛棉包粮包,这在村里叫扛大个儿的。那年月人多活路少,经常为抢活儿打架。二铳子天生就是火爆脾气,没啥心计。有一次为抢一车扛棉包的活和县城一个四兄弟组成的装卸队动了手,他一个胳膊勒住老大,一个胳膊勒住老三,还用嘴咬住老四的头发,结果老二得了手,拣起一块砖拍在他的后脑上,当场就晕了,醒来后嘴里还叼着一嘴头发连着一块头皮。扛大个儿的营生不好干了,他便去县城投了日本鬼子当了皇协军。

虽说皇协军是汉奸走狗卖国贼,但大多数并不是太坏,坏的叫铁杆汉奸。二铳子不是,他当汉奸就是为混口饭吃,所以没干什么太出格的事,就是投靠了日本人,觉得腰杆硬了,找花似玉的时候不再怕遇到花大少爷。花大少爷天生就有点霸道,用现在的话说有钱就是任性。有一次他去花似玉家,和刘老蔫撞了车,他一瞪眼,刘老蔫从床上一轱辘爬起来,拎着裤子就跑出去了,幸亏是夏天,是晚上。花似玉不管刘老蔫去哪里穿裤子,赶紧上来粘乎花冲天。花冲天一把推开花似玉,指着她鼻子骂:“你她妈的真没出息,刘老蔫长得跟武大郎能高多少?你连这种人都要?”花似玉也不恼,撒着娇说:“大少爷多久没来了,想你想得多难受?实在睡不着了他爬上来,就让他当了会儿小压(丫)头儿,没和他干真事,看就把你气成这样……”从此刘老蔫就得了个绰号“小丫(压)头儿”具体是哪个“压”还真说不准。
“小压头儿”没啥优势,个子不高,像貌平平,没钱没势,就是住的和花似玉家近,没事总来蹭会儿。来得多了,当“丫头儿”,也当“压头儿”。厉害角色来了就赶紧遛了,可二铳子就学不了他这套。有一天晚上,二铳子刚上了花似玉的床,花冲天就来敲门,花似玉想去开门,被二铳子按住不让去,花似玉的老娘在另一个屋里,她不知道谁在谁不在就把门开了,花冲天进来一看这光景,火冒三丈,指着二铳子说“你给我滚!”二铳子犯了牛脾气,说:“我不,今天爷来得早,占住了!”花冲天知道花似玉和二铳子有一腿,可二铳子穷光蛋一个,敢玩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也不愿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真撞车了就咽不下这口气,指着花似玉骂:“老子给你买的这个玉镯子花了20块大洋,你她妈的戴着我的镯子搂着这个穷光蛋……” “打住,”二铳子喝道,“老子就是穷光蛋,可床上比你顶用,是不是花妹子?把镯子还给他让他滚,再不滚咱院里练练,谁趴下了谁滚蛋。”花似玉也不知道该咋办,赶紧把镯子从胳膊上褪下来放到花冲天面前,花冲天拿起镯子看了看。用力摔到桌子上,丟下一句“走着瞧!”转身出去了。
那年月,县城大街上到处有日本鬼子;小村高粱地里藏着八路军游击队。游击队员也不能总在高粱地里,有时饿了累了也到老百姓家休整一两天,花冲天家就经常有游击队光顾。一来是他家家大业大住得开养得起,二来是因为花老太爷是开明人士,他支持抗日拥护八路军。所以他家用日本人的话说经常“窝藏八路”。这天晚上花冲天被二铳子来个烧鸡捯窝脖,躺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快明的时候,想起游击队里一个队员叫大黑牛,睡在自己家的西屋里,便去敲门。大黑牛睡得正香,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一手握着盒子枪一手开门,见是花冲天,才放心,问道:“怎么了大少爷,有啥情况?”花冲天低声说:“圆二铳子是汉奸,我带你去除掉他吧。”大黑牛知道这个花大少和圆二冲子都去找花似玉,二人有过节,但也不愿薄了花大少爷的面子,说:“走,你带路。”他俩一前一后来找二铳子。

二铳子把花冲天赶走后,心里也不稳当,在这个小村里,谁敢惹花大少爷?所以也没兴趣和花似玉欢乐,歪在一边胡思乱想。刚一迷糊,听到外边狗乱叫,他就赶紧起来,爬上屋顶向胡同里张望,胡同里两个黑影发现了他,只见前边的人一抬手,“啪啪”两声,子弹从头顶上空飞过去,二铳子这会儿没有了火爆脾气,早吓得魂飞魄散了,从房上跳到另一个胡同里,朝着县城方向飞似的跑走了。
没打死二铳子,花冲天和大黑牛都害怕了。游击队长知道了这件事,把大黑牛狠狠教训了一顿。原来游击队的王队长早做过二铳子的工作,二铳子还从鬼子那里,给游击队偷过两箱子弹。大黑牛告诉队长,自己也知道二铳子不是铁杆汉奸,没想要他的命,枪口故意抬高一点。王队长说:“你知道没想要他命,他知道吗?”怕二铳子为报复他们报告了鬼子,游击队连夜转移了。
二铳子跑到皇协军那里,啥都没说,在兵营待了三天,才定下心来。第四天早晨,他借了一把盒子枪,揣在腰里就奔村里来,心想,我总不能家都不敢回吧?非和花冲天见个高低。所以他直接去了花冲天家。花冲天这几天心里也不安稳,花老太爷知道了这件事,就让花冲天离开家投了八路军。自己在家等二铳子,见二铳子气冲冲地找上门,赶紧笑脸相迎,告诉二铳子花冲天被他打出家门了。花冲天啥都没说,就去看他娘去了,他娘早听说了这些事,他一进门就给他跪下,求他不要再惹事,他也赶紧给老娘跪下,发誓不再去花似玉家,不再找花冲天报仇。
后来,花似玉嫁给了“小压头”,生了几个儿女;花冲天在革命队伍里改掉了好多不良的少爷习气,当了干部;圆铳子在外地一个面粉厂,又成了扛大个儿的。六十年代后期,花冲天因为地主出身,二铳子因为当过皇协军都被下放回村,同在一个村里,二人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直到九十年代,才相继谢世,被后人埋在小村外的田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