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我从童年的方向,看到的永远是你的背影。
———北岛
一早打开手机,商家各种父亲节的礼物营销广告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哦,今天是六月份第三个周日,是父亲节了!对习惯了平淡生活,对各种节日(除春节中秋之类的传统节日外)一直比较淡漠的我来说,父亲节这个节日和平常日子没有任何不同,但它确也勾起了已过天命之年的我作为一个儿子对父亲的一些思绪。
父亲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一座山,一座可以终身倚靠的大山。无论父亲身材是高大还是瘦小,也无论其强壮还是羸弱。我亲见身边许多和我同龄的朋友或同事在父母去世时候那份孩童般的涕泪交加失声痛哭,茫然惶恐失落不安。面对他们的伤心欲绝,我的心里也总是充满悲伤。尽管我很幸运,我的父亲还健在。但我能深切体会到他们的痛楚。感同身受,尽管我自己也已半百,可是这么多年来,内心深处最牵挂的依然是父亲。我不能想象,将来父亲有朝一日,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会是怎样的一种失态和痛苦。我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尽管这是不现实的,我们迟早得面对。
我的父亲生于1942年7月4日(农历)。已逾80高龄。年轻时的他遭遇坎坷,经历了各种挫折,尤其是我母亲的突然离世,给正值壮年的他的人生带来了巨大变化,甚至是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也给我们这个家庭带来了沉重而巨大的压力。而这一切,无疑都需要他去承担。
那时的父亲,不过三十多一点的年纪,因为我最大的姐姐那时也不过十一二岁,我就更小了,只有三四岁。为了养活我们姐弟四人,父亲放弃自己原本相对稳定轻松的生活,四处找活干。不管啥粗活累活,只要能挣到钱,对于年轻力壮、需要养活四个孩子的父亲来说都不是问题。
闲聊时,听父亲说过:那时他码头上扛过麻包,一两百斤的麻包他扛一两个如履平地;也和别人一起外出做过生意。这个我倒是还有印象的,在一个大雪纷飞的除夕之夜,外出贩卖粉丝回家途中的父亲,因为路滑,摔断了自行车龙头的一侧把手,他找了一根树枝,插在龙头缺失一侧,凭着自己的毅力,居然就这样将自行车推了几十里,走了回来,到家已经是半夜。我清晰记得,那天夜里,当时也只有十多岁其实自己都没成年的大姐搂着我们姐弟几人相互安慰,苦苦等待父亲回来的情景;也还清晰记得父亲推着那断了一侧龙头把手的自行车披着风雪满身疲惫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姐弟四人的那种喜悦——对于我们而言,能见到父亲平安归来就是最大的满足,对于当天是除夕还是春节我们都是不以为然的。
那晚父亲历经艰辛终于平安到家后那种疲惫而放松,却又带有一点自豪的神情至今还一直深深刻印在我的脑海里。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支撑着他那段时间对我们四个孩子不离不弃?是什么支撑他用男人独有的那种粗放的温柔呵护着他的四个孩子?而今已过半百之年的我终于明白:是“父亲”这两个字背后所背负的责任,是他作为一个男人对自己,对生活的认真态度帮助他支撑了下来。
后来,父亲干起了泥水匠的职业。凭着头脑灵活和手艺好,渐渐的他开始带起了徒弟,有了自己的工程队,进了建筑公司,还有了自己的技术员,他手头的活越来越多起来,生活也渐渐好了起来。
古话常说“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脚的”。建筑行业需要爬高爬低,施工人员是具有一定风险的。为抓好质量,作为工地负责人,他更是身体力行,亲自爬上爬下指导工人干活。于是,有几次,他从脚手架摔了下来,从楼梯洞掉了下来;还有被楼上工人掉下来的工具砸伤了脑袋的……最为严重的一次是帮邻居哥哥家建造房子。房子造了一半,墙头已经砌好,就快上瓦了。不料连续下了十几天暴雨,墙砖吸饱了水分,地基也变得十分松软。主人家哥哥急着赶工期,天一放晴,就请父亲他们抓紧时间施工。父亲不放心,就自己先爬上墙头察看情况,没想到刚一上去,整面墙就一下子倒了下来。父亲躲闪不及,直接被墙埋在了里面。众人慌了,七手八脚把已经昏迷不醒的他从砖堆堆扒拉出来,送到医院。万幸的是,他当时只是断了几根肋骨,腰椎稍微受了点伤,并无其他大碍。
当时在读小学的我听到这个消息,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我们已经失去了母亲,父亲可再不能有什么闪失或意外了。大姐带着我们姐弟四人赶到医院时,父亲刚好刚刚苏醒了过来,并被包扎成了粽子一般。看到父亲的这个情形,年幼的我们都吓坏了,哭成一团。父亲看到我们姐弟四人这个表现,他居然龇牙咧嘴地笑起来,并安慰我们说自己没事,还让我们快点去上学……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尽管年轻时饱经磨难,幸运的是现在的父亲身体还算硬朗。除了年轻时为养活我们姐弟四人拼命工作留下的一身伤痛尤其是腰肩疼痛的毛病之外,血压、心肺功能都是非常好的——这也许也是得益于他壮年时的磨练。他虽已八十高龄,但思维清晰,思想观念毫不落后;他的说话声音洪亮,用声若洪钟来形容丝毫不为过。不知怎的,每次打电话回去,一听到手机听筒传来他响亮爽朗的声音,我的心里就分外踏实。
现在的老父亲,几个子女都已长大,也都成家立业,大家的生活也还不错。他终于不用忙碌,可以颐养天年了。但是,生性爱管闲事的他始终闲不下来。他现在又成了左邻右舍的主心骨,谁家有事都要请他去拿主意;家族里的一些事情也都会请他决断。他乐此不疲。虽然八十的年纪,还是健步如飞,骑车骑得飞快。
更可贵的是,父亲一直认为:读书是人间第一等好事。八十岁了,他居然还在为孙辈,玄孙辈的学业操心。他一心希望孩子能好好读书。希望有条件,孩子们能一直读书读下去。读个好大学,读个研究生,读个博士(他不清楚博士也是研究生),找个好工作。他一直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于是不遗余力地让子女读书。看到我和二姐因为读书,生活相对安定,更坚定了他让小辈读书的愿望。在他的影响下,外孙女(二姐的女儿)工作几年后,放弃安逸的空姐生活,去了韩国继续深造;小孙子(我的儿子)也顺利完成了本科、研究生学业,走上工作岗位。——他一直对这个孙子期望很高,希望他能读个博士,做个大学教授。很惭愧,看来这个愿望暂时是不能实现了。
由于各种原因,近些年来,回家看望父亲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即使回去,也是匆匆过客,在家吃顿饭而已。或者因为时间紧,干脆放下点东西就走了。对此,父亲从来不说什么,他知道我的辛苦,体谅我的不易。但是从他的眼神中,我能看出他内心的失落。前些年,他还不时来我这里看看。这几年,随着年龄增长和两个玄孙(我哥的孙子)的相继到来,他越来越没时间出来也不愿意出来了。我知道,父亲喜欢热闹,也早习惯了自己现在的生活状态,到我这里他就只能一个人呆在家里。于是我也不再勉强他——只要他自己开心就好。
前不久,父亲忧心忡忡地打来电话,说是接到通知,我们老家这片老破小、脏乱差、严重影响市容的城中村必须在短时间内完成拆迁安置。从发布拆迁通知到完成搬迁一共只有短短的几天时间。说心里话,我是不舍得陪伴我长大的那间老屋被拆除的。老屋对于我,或者说对于每一个他乡游子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我深深知道:老屋拆了,赖以维系我故乡亲情的纽带又将绷断一丝;老屋不在了,我今后再回去,将会有更多的茫然无措感;老屋不在了,除了老父亲外,我对故乡的牵挂又将少了一条理由;老屋对我来说,就像是根,而我,就像是根上藤,藤上的叶,叶边的花。根失去了,藤也将慢慢枯萎。有人说,回故乡是一种奔赴。是藤对根的依赖,是叶对藤的依附。对我而言,失去了老屋,就像是失去了根,失去了藤、叶、花依附的对象和奔赴的目标。回去的意义也就变得虚无起来。我不能想象,将来有一天老父亲不在了,再回老家,我该去哪里去找寻我的故乡?现在想来,拆迁真是件残忍的事,它斩断了他乡游子对故乡的最后的寸土片瓦的牵挂。
但理智告诉我,尽管有万般不舍,我还是希望父亲他们能搬迁的。毕竟父亲现在住的是上世纪80年代修建的老房子。因为建筑年代久远,结构不合理,设施落后,给生活带来诸多不便。再加上老房子就在马路边,且周边有大大小小十几所学校,租房市场火爆,家里为了顺应形势,近几年在院子里搭建了十多间辅房用于出租,于是父亲居住的那间房屋采光很受影响,可以说终年见不到阳光。此外,家里近几年修的一个公用厕所就在父亲房间后面,由于使用的人太多,在加上污水排水设施跟不上,一到夏天,厕所就恶臭难挡。因为以上缘故,父亲的房间甚至不能开窗,用阴暗憋闷来形容是毫不为过的。所以能搬迁其实也是一件好事。但因为老家本处于县城腹地,紧邻医院、学校、车站、市场等场所,就医上学购物出行都非常便利,而要搬迁去的地方据说是离县城20多公里的滨河新城,配套设施还很不完善。这对于在现在老家生活了一辈子的父亲和家人而言还是很不方便的。因涉及到拆迁这个敏感话题,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安慰父亲,车到山前自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又过了几天,和父亲再通电话时,得知他们已经搬迁了,老房已经腾空甚至夷为平地了。很是震惊和敬佩他们的搬迁速度如此之快和地方政府的办事效率之高。由于新房还没拿到(拿到后也还要装修),他们现在暂时还是租住在离家几里远的一个农家院子里。从原本的出租户变成了租房户。好在电话里听起来父亲的情绪还不错,聊天中得知他们正好与我一个堂哥一家租住在一个院子里。老邻居还能凑在一起,而且是用这样的方式。对父亲而言,也许也是他在无奈接受现实后的一种心理慰藉。
希望父亲和哥哥他们的新居能早点拿到,希望他们的房子能早点装修好,老父亲能早日住进窗明几净、设施齐全的新房子。这样也许会少许弥补父亲到了80多岁还会失去自己土地和居所的感伤和遗憾吧。
今天是父亲节,也是苏州初三学子中考的第二天。重读旧文,感慨颇多,赘续些近期的事。最后仍以旧文中《诗经》的一段话结尾——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抚我畜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小雅·蓼莪》
此记。
谨以此文敬献我的老父亲。愿老父亲健康平安,寿比南山。
——旧文作于2021年父亲节,修改补正于2023年6月18日(父亲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