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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有云:“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这里的“戒斗”,究其根本,便是戒怒——人在血气方刚时,最易被怒火裹挟,做出冲动之举。古往今来,“制怒”始终是中国人修身养性的重要课题,它不是压抑情绪的懦弱,而是高情商的沉淀,是对自我心性的掌控,更是处世智慧的流露。
怒,本是人之常情。《礼记》载“喜、怒、哀、惧、爱、恶、欲”为七情,怒位列其中,可见其天然性。可这情绪如燎原之火,若不及时遏制,便会烧尽理智,酿成祸端。三国时周瑜,年少成名,智勇双全,却偏偏难掩易怒之性。诸葛亮洞悉其短板,以“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相激,三番两次撩拨其怒火,最终周瑜在“既生瑜,何生亮”的愤懑中吐血而亡,一世英才终毁于“怒”字。这般结局,令人扼腕,也印证了《菜根谭》中的箴言:“性躁心粗者,一事无成;心平气和者,百福自集。”
反观历史上的智者,多能将“制怒”刻进日常。林则徐任两广总督时,深知自己性情刚烈,易因公务动怒,便特意在书房挂起一块“制怒”匾额。每当议事遇阻、心生烦躁,他便抬头凝视匾额,默念“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待心绪平复再做决断。正是这份对怒火的克制,让他在禁烟运动中始终保持清醒,既能坚守原则与列强对峙,又能周全策略安抚民心。正如古人所言:“怒不过夺,喜不过予”(《荀子·修身》),真正的强者,从不是让怒火主宰自己,而是让理智驾驭情绪。
不过,“制怒”并非“抑怒”——不是将怒火憋在心里,任其郁结为疾,而是将其转化为清醒的认知与前行的力量。韩信早年未发迹时,曾遭市井无赖羞辱,被要求从其胯下钻过。换作旁人,早已怒不可遏、拔剑相向,可韩信却压下了心头的火气,俯身从无赖胯下穿过。他不是懦弱,而是清楚:一时的意气之争,只会毁掉自己的前途;唯有忍下这口气,才能留待日后施展抱负。后来韩信辅佐刘邦,平定四方,成为“汉初三杰”之一,正是当年的“不怒”,成就了后来的“不凡”。
这份“化怒为智”的境界,在文人墨客身上也多有体现。苏轼一生坎坷,屡遭贬谪,从京城到黄州,再到惠州、儋州,人生的落差足以让常人怒火中烧、怨天尤人。可苏轼却写下“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将贬谪的愤懑、世事的不公,都化作了对生活的淡然。他在黄州种麦、酿酒、著文,在惠州“日啖荔枝三百颗”,在儋州办学堂、传文化——不是没有怒,而是他懂得用山水消解怒火,用笔墨沉淀心绪。正如王阳明所言:“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当一个人能掌控自己的内心,怒火便成了映照自我的镜子,而非焚毁生活的火焰。
“制怒”的功夫,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日复一日的修心。曾国藩年轻时也常因小事动怒,甚至在日记中反省:“余性褊急,触事辄怒,祖父每戒之,谓‘无故而怒,适足以自伤’。”后来他潜心治学,每日读书、静坐,以“忿怒二字,圣贤亦有之;特能少忍须臾,便不伤生”为座右铭,慢慢磨平了急躁的性子。晚年的曾国藩,待人接物温和从容,即便面对政敌的刁难,也能做到“不责人过,不发人阴私,不念人旧恶”,这份修养,正是长期“制怒”的成果。
修心的路上,自然少不了诗意的滋养。陶渊明隐居田园,写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份闲适恬淡,本身就是对怒火的消解——当一个人的心中装满了草木山川,便容不下多余的愤懑。《道德经》亦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却能穿石裂岸,这恰是“制怒”的最高境界:不与怒火对抗,却能以柔克刚;不被情绪左右,却能在平和中积蓄力量。
说到底,“制怒”从来不是为了讨好他人,而是为了成全自己。怒火伤人,更伤己——它会让我们说出伤人的话,做出后悔的事,甚至损害身体健康。而懂得制怒的人,能在情绪翻涌时守住理智,在矛盾冲突中保持体面,这便是高情商的本质:不是八面玲珑的圆滑,而是对自我情绪的掌控,对他人处境的体谅。
《中庸》有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制怒”,便是追求“发而皆中节”的“和”——不是没有怒,而是怒得恰当、怒得克制,不被怒火吞噬,更不被情绪绑架。愿我们都能在往后的日子里,多一分从容,少一分急躁;多一分克制,少一分怒火,以平和之心待人,以清醒之智处世,活出属于自己的“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