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圳回来的夫妻
阿明和阿珍在深圳待了十五年。阿明做电子元器件销售，阿珍在服装厂做质检。两个人是老乡，在深圳的一次老乡聚会上认识的，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在深圳扎下了根。说是扎下了根，其实也就是租了一间农民房，把孩子送进了附近的民办学校，两个人早出晚归，一个月挣的钱除了房租、学费、生活费，剩不下多少。他们每年过年回烟火渡，待一个星期，又匆匆忙忙地赶回去上班。每年回去的时候，阿明的妈都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别在深圳漂了。阿明说，再干几年，攒够钱就回来。他妈说，攒多少算够。他说，再说吧。
真正让他们下决心回来的是孩子。孩子上初中了，在深圳没有户口，上不了公立高中，要么回老家读，要么读职校。阿珍说，不能让孩子读职校。阿明说，那怎么办。她说，回去。他说，回去干什么。她说，回去开个小饭馆，我炒菜，你招呼客人。他说，你会炒菜？她说，我不会可以学。他说，那万一亏了呢。她说，亏了再出来打工。他想了想，说，行。
他们辞了工，退了房，把带不走的东西能卖的卖了，能寄的寄了，剩下几件衣服和被子塞进两个行李箱里。孩子转学回烟火渡中学，借住在阿明妈家里。他们两个人先回来找门面，打算把饭馆开起来再租房子。阿明妈说，你们住家里就行，省点钱。他们说好。
他们在老街上找了一间门面，以前是个杂货铺，老板不干了，空了大半年。面积不大，四十来平，摆得下六张桌子。房租一个月两千，押一付三。他们算了算手里的钱，交了房租，还剩两万多。又花了几千块买灶具、餐具、桌椅板凳。装修没怎么装，把墙刷白了，把地扫干净了，挂了几个红灯笼。招牌是阿明自己写的，用一块旧木板，上面用红漆写了四个字：“阿明小馆”。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
开业那天是周六。阿珍早上五点起来去菜市场买菜，阿明在店里收拾桌椅、摆碗筷。中午来了几桌客人，大多是老街坊，听说他们从深圳回来开了饭馆，过来尝尝。阿珍炒了四个菜——辣椒炒肉、红烧鱼块、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客人吃了说，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咸。阿珍说，下次少放点盐。客人说，你们在深圳开过饭馆？阿明说，没有，第一次开。客人说，那炒成这样不错了。
第一个月生意不好。一天就几桌客人，有时候一桌都没有。阿珍坐在后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店面，心里发慌。阿明说，别急，慢慢来。她说，慢慢来，房租怎么办。他说，还有那两万。她说，两万能撑几个月。他说，撑一个月是一个月。她说，早知道不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就好好干。
阿珍开始琢磨怎么把菜做好。她买了几本菜谱，照着上面学。她以前在服装厂做质检，做事认真，现在把这份认真用在了做菜上。她每道菜都试做很多遍，自己尝，阿明尝，孩子尝。孩子说，妈，这个鱼比上次好吃。她说，那就行。她把觉得好的菜记在本子上，不好的也记，写上为什么不好——盐多了、火大了、肉老了。她炒菜的时候不再凭感觉，开始用量勺，放多少盐、多少酱油，都量一下。阿明说你太较真了。她说，不较真做不好。
阿明也没闲着。他在门口支了个小桌，摆了茶水和瓜子，路过的人可以坐下来歇歇脚，喝口水。他跟人聊天，问人家爱吃什么菜，口味偏咸还是偏淡。老街的人喜欢跟他聊，他性格好，说话实在。有人说，你们那辣椒炒肉太咸了。他说，回去跟我老婆说，让她少放点盐。第二天客人再来，阿珍主动说，今天少放盐了，您尝尝。客人尝了说，好多了。
第二个月生意有了起色。一天能有十几桌客人，周末的时候坐满了，外面还要排队。有人是从县城专门开车来吃的，说是听朋友介绍，烟火渡老街有家小馆子，辣椒炒肉做得地道。阿珍在后厨忙不过来，雇了一个帮厨，是隔壁村的一个大姐。阿明在前面招呼客人，点菜、上菜、结账，忙得脚不沾地。他们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晚上十点收工，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踏实。
有一天晚上收工以后，阿明和阿珍坐在店里对账。阿明算了算这个月的流水，说，这个月赚了六千多。阿珍说，真的？他说，真的。她说，比在深圳挣得少。他说，但花得也少。她说，那倒是。他问，你后悔回来吗？她想了想，说，不后悔。他说，为什么。她说，在深圳干了十五年，住的房子不是自己的，干的活也不是自己的。现在这间店是自己的，菜是自己炒的，客人是自己招呼的。他说，那就行。
他们把赚的钱攒起来，打算明年把店面扩一下，再多摆几张桌子。阿明想把隔壁那间空铺子也租下来，打通了做包间。阿珍说，不急，先把现在这六张桌子做好。他说，行，听你的。
孩子周末从奶奶家过来帮忙。孩子给客人端菜、收碗，干得有模有样。有客人问，这是你儿子？阿明说是。客人说，真懂事。孩子说，我爸说干得好给零花钱。客人笑了，阿明也笑了。
他们今年三十八了，从深圳回来快一年了。饭馆的生意稳下来了，每天有个十几桌客人，够吃够喝。他们租了老街后面的一间小房子，把阿明妈也接过来一起住。阿明妈说，你们在外面折腾了十五年，最后还是回来了。阿明说，回来了好。他妈说，好什么。他说，不堵车。他妈说，你以前不是说深圳好吗。他说，以前是以前。他妈说，现在呢。他说，现在觉得烟火渡好。他妈说，为什么。他说，在深圳挣了十五年钱，没挣出个家。现在这间小馆子，就是家了。
阿珍在后厨炒菜，听见他们在前面说话，没出来插嘴。她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火候正好。她以前在服装厂站流水线，站了十五年，每天都盼着下班。现在她站在灶台前面，一站也是十几个小时，但她不盼着下班。她盼着明天有更多的客人来吃她做的菜。她把菜盛出来，端到前面去，喊了一声，辣椒炒肉好了。阿明接过去，送到客人桌上。客人夹了一筷子，说，今天的辣椒炒肉真好吃。阿珍笑了，转身回了后厨。她明天还要早起买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