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冷的,酒是烫的。
小镇的胭脂酒馆,永远是江湖人最安心的归宿。这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门派恩怨,只有一杯烧刀子,足以烫暖满身风霜。
上官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三坛陈年女儿红。他的手很稳,指节分明,是一双握过剑、也操持过柴米油盐的手。江湖上一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上官金虹创立鼎盛一时的金钱帮,自与小李飞刀一战后,上官金虹与上官飞双双殒命,偌大的帮派一夜分崩离析。龙凤环不知所踪,彻底绝迹江湖,上官世家也随之没落。
作为上官家第三代传人,上官雪一直将龙凤环落败视作家族奇耻。他改用的剑,能劈开三尺厚的玄铁,能拦下奔雷般的马蹄。可如今,这双握剑斩强敌的手,给苏晚晴递一双筷子,都要小心翼翼。
他不是怕,是累。
胭脂酒馆的掌柜是个见过风浪的老江湖,看着上官雪自斟自饮,轻叹一声:“上官少侠,又一个人喝闷酒?”
上官雪端起酒碗,酒液轻轻荡开,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庞。他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烈酒入喉的辛辣。
“酒这东西,好就好在,你不想说话时,它能默默相陪。你想倾诉时,它能替你道出千言万语。”
这是上官雪喝了十年酒,悟出的道理。江湖上的刀枪剑戟,伤不了他的心,可家里的鸡毛蒜皮,却能把一个铮铮铁骨的汉子,磨平了所有棱角。
掌柜的又递过一碟花生米,压低声音:“苏娘子又闹脾气了?”
上官雪没有应声,只是仰头,将一碗酒尽数灌进喉咙。烧刀子划过喉咙,灼痛如火,却压不住心口的寒意。
他的妻子苏晚晴,是镇上苏记布庄的独女。当年上官雪金盆洗手,归隐小镇,众人都道他觅得良配。只有上官雪自己清楚,他娶回来的,不是相濡以沫的佳人,而是一道扎在心头,拔不掉的刺。
苏晚晴从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上官雪。哪怕他曾是名震江南的快剑手,哪怕他为了她,弃了江湖,弃了一身荣耀。在苏晚晴眼里,上官飞雪只是个只会舞刀弄剑的粗人,没本事赚大钱,更没本事给她挣来体面。
她总说,若不是当年爹娘做主,她怎会嫁给一个退隐的江湖客。她总说,镇上张记当铺的掌柜,比上官雪会来事,李家粮商的少爷,比上官雪懂人情世故。
上官雪听过,只当耳旁风。他以为,日子久了,总能暖化一颗冰冷的心。可他忘了,有些心,终究是捂不热的。
酒又喝下半坛,上官雪的眼神,渐渐泛起迷离。
他想起三天前的事。
上官雪的堂叔,从乡下赶来,跋山涉水三天三夜,只为给他送一筐自家种的柿饼。老人年迈,腿脚不便,衣衫破旧,站在门口,局促地搓着手,笑容憨厚。
苏晚晴开门,看到堂叔的第一眼,眉头便紧紧皱起。她立在门槛内,半步不肯踏出,嫌老人身上的尘土,脏了自家的青石板。
“上官雪不在。”她的声音,冷得像冬日的寒冰。
堂叔愣了愣,讷讷开口:“那……那我把柿饼放这儿,等他回来……”
“不必了。”苏晚晴厉声打断,语气里满是嫌弃,“我们家不吃这种乡下东西,你拿回去吧。再者,家里地方小,容不下外人。”
“外人”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老人心上。老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攥着竹筐的手,青筋暴起。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受过这样的白眼。
这一幕,恰好被买酒归来的上官雪看在眼里。
他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堂叔,声音沉得吓人:“晚晴,你干什么?”
苏晚晴瞥了他一眼,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叉着腰,尖声呵斥:“我干什么?你看看你这亲戚,穿得破破烂烂站在门口,街坊邻居看了,还以为我们家收留乞丐呢!你那些穷亲戚,能不能别总上门,丢不丢人!”
上官雪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的剑,曾斩过无数江湖强敌,可此刻,他不能挥向自己的妻子。
他只是扶着堂叔,走进酒馆,点了最好的酒菜,陪着老人喝了两杯。堂叔喝着酒,默默抹着眼泪,说不愿打扰他过日子,放下柿饼,连夜便离开了小镇。
上官雪站在酒馆门口,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沉沉夜色里。那一刻,他心里的安稳岁月,塌了一半。
“江湖人讲情义,讲辈分,可到了家里,情义竟比不上一身衣裳,一间屋子。”上官雪又端起酒碗,喃喃自语。
掌柜的坐在他对面,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上官少侠,你这妻子,实在是过分。”
上官雪苦笑。过分二字,用在苏晚晴身上,再贴切不过。
她并无过人智谋,却总自以为是。镇上的邻里,无人不知苏晚晴的性子。她总觉得自己聪明绝顶,把家里的账目算得滴水不漏,却偏偏算不清人心。她明明不懂江湖,不通剑术,却总对上官雪的过往指手画脚,指责他当年退隐是糊涂,是没本事。
前几日,镇上举办商会,各家商户都要凑份子搭台唱戏。苏晚晴瞒着上官雪,私自拿了他存下的养老钱,给娘家哥哥添置了一辆新马车。
她哥哥嗜赌成性,欠下一身赌债,苏晚晴二话不说,掏空家里的积蓄去填窟窿。上官雪发现后,刚开口询问,她便撒泼打滚,指责他小气,不把她娘家人当作亲人。
“我哥是我亲哥,我不帮他,谁帮他?”苏晚晴坐在床头,抹着眼泪,倒像是上官雪犯了弥天大错,“你那些亲戚,穷酸一辈子,帮了也没用。我娘家才是正经亲戚,你要是敢拦着,这日子就别过了!”
上官雪看着她撒泼的模样,只觉得无比陌生。
他想起当年在江湖,他救下苏记布庄的老掌柜,也就是苏晚晴的父亲。老掌柜感恩戴德,执意要将女儿许配给他。他那时早已厌倦江湖厮杀,只想寻一位温柔女子,安稳度过余生。
他错了。
婚前的温柔是伪装,体贴是表演。婚后的苏晚晴,彻底露出了最真实的面目。
她可以为了娘家侄子的一块糕点,跑遍三条街,花掉半两银子。也可以因为上官雪的妹妹借了一碗白面,便和小姑子大吵半天,骂对方吃里扒外。
她可以给娘家母亲置办最贵的生日宴,却舍不得给上官雪的母亲买一双棉鞋。上官雪的母亲卧病在床,她借口回娘家,一住就是半个月,连一碗汤药都不曾端过。
斤斤计较,刻薄寡恩。所有形容小肚鸡肠的词句,用在她身上,都毫不为过。
酒馆外的风,越发凛冽。酒坛里的酒,渐渐见了底。
上官雪的眼神,却依旧清明。他喝了很多酒,却始终没有醉意。
“很多人以为,喝酒是为了求醉。其实不然。”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碗的边缘,语气里带着历经沧桑的淡然,“酒能让人看清很多事。清醒的时候,你会骗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喝了酒,才知道,有些事,终究忍不了。”
掌柜的点头附和:“上官少侠看得通透。只是夫妻一场,你当真要……”
上官雪打断他的话:“江湖人,拿得起,放得下。剑能放下,人,也能。”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猛地推开。
苏晚晴站在门口,身着一身鲜亮的绸缎衣裳,妆容精致,眼神里却满是戾气。她一眼便看到窗边的上官飞雪,尖声喊道:“上官雪!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喝酒!我哥的赌债又被人催了,你赶紧把你那把破剑当了,换钱给我哥还债!”
酒馆里的客人,瞬间停下手中的碗筷,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二人。
上官雪缓缓抬起头,看着苏晚晴。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看透一切后的淡漠。
“我的剑,不当。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苏晚晴没想到他会直接拒绝,顿时勃然大怒:“上官雪你是不是疯了!那是我亲哥!你不帮他,他会被人打死的!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看不起我娘家!”
“我看得起你的娘家,可你的娘家,何曾看得起我?”上官雪站起身,身形挺拔,即便酒意微醺,依旧保有江湖侠客的风骨,“你哥的赌债,是他自己造的孽。你一次次填窟窿,何时才是尽头?”
“我乐意!”苏晚晴叉着腰,在酒馆里肆意撒泼,“上官雪你就是个窝囊废!当年在江湖上耀武扬威,如今连我哥的忙都不肯帮!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她的话语难听至极,酒馆里的客人纷纷窃窃私语。有人同情上官雪,有人鄙夷苏晚晴的所作所为。
上官雪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他曾为了她,和漠北三狼拼命,深受重伤,硬是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她,弃了江湖,弃了名声,弃了昔日并肩的兄弟。他以为,能换来一世安稳。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无尽的嫌弃,无尽的算计,还有无尽的冷漠。
他的快剑,能护天下苍生,却护不住一个小家。
他的真心,能暖江湖过客,却暖不热枕边之人。
苏晚晴还在谩骂,骂他没本事,骂他贫穷,骂他的亲戚都是穷酸鬼。她丝毫没有察觉,上官雪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是失望透顶之后,再无波澜的冷漠。
上官雪拿起桌上的酒坛,将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酒液入喉,辛辣依旧,却让他的头脑,变得无比清醒。
“苏晚晴。”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酒馆,瞬间安静下来,“我们——和离吧。”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道惊雷,炸在苏晚晴的心头。
她愣住了,一时间忘了撒泼。她从没想过,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上官飞雪,会主动提出和离。
“你……你说什么?”苏晚晴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说,和离。”上官雪重复一遍,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家里的房产、积蓄,我一分不要,全都留给你。你好好照顾你的娘家人,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苏晚晴这才慌了神。她平日里百般挑剔,刻薄冷漠,不过是笃定上官雪不会离开她。她以为,上官雪离不开她,这个家离不开她。
可她忘了,上官雪是江湖人。江湖人,最看重尊严,最珍视情义。当尊严被肆意践踏,情义被彻底辜负,离开,便是唯一的选择。
“上官雪,你别后悔!”苏晚晴强装镇定,却掩不住声音里的慌乱,“你离了我,看谁还肯跟你这个落魄江湖客过日子!”
上官雪笑了。这一次的笑,是彻底解脱的笑意。
他看着苏晚晴,眼神里没有恨,只有疏离。
“我在江湖漂泊半生,见过刀山火海,见过人心险恶。一杯酒,一把剑,足矣。”他顿了顿,缓缓开口,话语里藏着半生江湖感悟,“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枕边人若是陌路,倒不如孤身一人,醉卧江湖,来得痛快。”
说完,他转身,推开酒馆的门,走进凛冽的寒风之中。
他没有回头。
他的背上,依旧背着那把陪伴多年的铁剑。剑鞘早已斑驳老旧,剑锋却依旧锋利如初。
苏晚晴站在酒馆里,望着上官雪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瘫软在地。她赢了娘家人的依赖,赢了鸡毛蒜皮的计较,赢了对丈夫的肆意践踏,可她输了整个家,输了那个曾愿意为她,放弃整个江湖的男人。
酒馆里,掌柜的看着空了的酒坛,轻轻叹了口气。
风还在吹,酒还在烫。
上官雪走在小镇的路上,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他摸了摸背上的铁剑,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释然的笑意。
江湖很大,总有容身之处。酒很烈,总能暖透满身风霜。
他不必再为柴米油盐斤斤计较,不必再看枕边人的脸色,不必再委屈自己,讨好一群从未把他当作亲人的人。
从此,剑归江湖,酒归心头。
至于那段失败的姻缘,那些琐碎的恩怨,就像杯中的酒渍,擦去之后,便再也不留痕迹。
他走到江边,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痛饮!
水能解渴养万物,却解不了心底愁。江湖人不求活命清水,只求烈酒忘尽刀光剑影、血海深仇。酒入愁肠,醉得一刻安稳,这是水永远做不到的。
江水滔滔,寒风猎猎。
上官雪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轻声道:“酒这东西,果然是世间最好的慰藉。它能让你看清谁是真朋友,谁是假亲人。也能让你明白,与其在泥沼里苦苦纠缠,不如仗剑天涯,自在逍遥。”
夜色渐深,他的身影,渐渐融入江湖的沉沉夜色里。
而小镇上的苏晚晴,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守着她的娘家人,守着那些斤斤计较得来的钱财,再也等不到那个会为她温酒,会包容她所有脾气的男人。
她依旧自以为是,依旧鄙夷那些穷苦亲戚,依旧对娘家人百般偏袒。只是每个深夜,看着冰冷的床铺,她总会想起那个喝酒时眼神深邃,曾为她弃了整个江湖的男人。
可她永远不会明白,她输掉的,是这辈子都再也找不回来的真心。
酒能解愁,亦能醒人。
上官雪懂了,而苏晚晴,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