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六六年夏天,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首先受到冲击到的,是这些地主、资本家之类的家庭。找个理由,把全家遣返农村或老家。美其名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我们家和大哥家被一前一后遣返回了老家。
虽然不是好事,但对于大哥来说,却是他扭转命运的好契机。
回到农村,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正值青春年华,血气方刚。广阔的蓝天白云,炽热的农民的胸怀迎接并包容着这个年轻人。大哥一扫疾病的阴霾,病情竟然奇迹般地好转了。
那时的农村闭塞、落后,呼啦啦从城市归来了两个大家庭,每家都有好几个说着好听的济南口音的大姑娘、小伙子,刹时村里炸开了锅,去探望我们的人络绎不绝。
虽然年代特殊,但对老百姓来说,他们也没察觉出这些被遣返回来的人有多反动,有多可恶。相反,有时倒是对我们那种新奇的生活方式,处事方法,行为语言,而感到新奇、惊讶,甚至羡慕。
每天早上,村中央榕树上的那口大钟一敲响,生产队长便忙着分派活计。这时便扯着嗓子喊:“沈希桐(大哥的名),大桐子,上工了。”
这时,只见大哥风风火火地跑出了家门,忙不迭的问:“队长,今天咱干么活呀(济南口音)?”生产队长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爱打闹说笑,比较正直,没有什么坏心眼。他立马说:“今天你拿上锄头,跟我们大家一起去北坡的玉米地锄草。”
“好嘞!”大哥欢快的应声,扛上锄头,一大帮社员呼呼拉拉,打着诨,唱着曲,走向坡地。
在学习锄地的过程中,在干各种农活的时候,没干过农活的大哥免不了出好多笑话,就像电影《朝阳沟》里的片断一模一样,啥也不会,光有一把子蛮力,社员们都手把手地教着这个城市里来的洋学生。
年青人很快就打成一片。在那段日子里,这个撇着浓郁的济南方言的大哥,向黄土地敞开了心扉,向社员们吐露着真情,开心、向上、积极、乐观,疾病早已被抛上了九霄云外。虽然手上磨起了老茧,虽然脸膛晒成了黑色,但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大哥是高材生,在学校学的桥梁建筑,是国家精心培养的人才,之前毫无用武之地。但有一件小事,倒也展现了他知识的冰山一角。
记得有一次,生产队要修一个比较复杂的水渠,图纸画不出来,好歹画出来,与实际也不太相符。这时,在一旁的大哥,天意中听到了。他都没用纸笔,就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下三下五除二的合理地规划运算出来。当时的生产队长和技术员简直惊得目瞪口呆。大哥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小菜一碟。”
融入了农村,和社员打成了一片,每天按时上工,大哥乐在其中,好像身上有使不完的劲。
有一次,一个大嫂和他开玩笑地说:“大桐子,给你说门媳妇吧,留下来,在这里过日子多好!”当时大哥不加思索地爽口答应,”好呀好呀,那你就给我说一个吧,找个好看的。”但紧接着,他的目光似乎又暗淡了下来,口中喃喃自语道:“唉,不要不要,我还要去找我的娅娃呢!”“娅娃是谁?”大嫂迷惑不解地问。大哥没吭声,眼神慢慢望向了远方。
风云变幻的政治背景下,大哥一家又突然一纸调令,再被遣回济南。
对家人看起来是好事,但对大哥来说,却是再一次走向绝境。
回到济南,大哥的行为举止又慢慢回到从前,呈现的病态愈发严重。不得已,又被囚禁在了北屋的西厢房里。三大爷、三大娘望着里面的儿子懊悔万千,如果当时把他留在农村,或许是救他的唯一办法。
大哥被困在屋里,时不时发病,狂躁不止,每天大吼大叫,不吃不喝。经常喊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回老家,我要去种地。”他抓着木门,使劲的晃动着。呆滞的目光中有无奈,有愤怒,还有那可怜的光。
我回济南时,去看过他一次。可是
几个月后,大哥就永远的离开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