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伯伯的“幸福生活”(家谱第十五篇)

      我有两位姑妈,宜兴人把姑妈俗称为伯伯,我的两个伯伯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和人生。

      大伯伯好比商王武丁的王后妇好,上马能帮助夫君开疆拓土,下马还能相夫教子家庭和睦。而小伯伯却迥然不同,她柔弱似鲁迅笔下的祥林嫂,多灾多难,终生遭受命运摆布,身不由己。

      小伯伯是家里的“老糖杠”,但她从小到大吃够了苦。小伯伯出生的那一天,全家人全然没有应有的欢乐和喜悦,反而笼罩在悲风苦雨中。就在前一天的夜晚,作为家中顶梁柱的公公,被范道端圩的驻军抓走。起因是隔壁邻居在乱世中死于非命,公公因为是甲长,所以被羁押审问。最后,公公虽被无罪释放,但全家人的心情自是沮丧到了极点。

      在小伯伯五岁时, 我的亲娘就因积劳成疾离开了人世。此时我的女大伯已出嫁,男大伯也已成家单过,而我的父亲在外求学,家中只剩下小叔叔、小伯伯一对稚儿幼女与公公相依为命,艰难度日。

      父亲读完师范后参加工作,被分配至范道小学做校长,此时的小伯伯仍在范道小学读书。读完小学后的小伯伯弃学务农,回家参加生产队劳动,而我的小叔叔则去了江西朝阳农场谋生。

      小伯伯从小就勤劳俭朴,忠厚老实,成年后原本有机会改写人生。俗话说嫁人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但小伯伯“一生所遇非良人,空把一生蹉跎过”。

      小伯伯嫁给了南中的陈家。小时候走亲戚我去小伯伯家的次数是最多的,一来小伯伯为人随和,另外南中离我大浦的家最近。

      在假期里,我兄弟俩会跟着父亲去小伯伯家走亲戚。途中经过施荡桥和张泽桥时我问爸,这桥为什么叫“施荡桥”?爸张口就来:“西施荡过的桥就叫施荡桥。”哪张泽桥呐?爸的回答就有些捉襟见肘。过了张泽桥就进了山,前面就是大树丫。大树丫村的得名我就不必再问爸了,想必村中一定有一棵大树。

      南中村口有一口水潭,小伯伯家就在潭边。小伯伯见我们来后,常会把我们让进她家的竹园里休息。 父亲吃了饭后就赶回大浦,留下我和哥哥俩人在小伯伯家小住。

      小伯伯招待我们的菜很是特别,炒鸡蛋时会在蛋液中加上一些面粉,调和开后炒着吃。那个年代谁家都不富裕,如此精打细算也是无奈之举。

      那时的小伯伯家很穷,生了三个女儿,但,家中却只有两张床。我兄弟俩人去了之后,小伯伯只能把女儿们赶到隔壁妯娌家去睡。

      可小伯伯家有跳蚤,这十分的可怕,大约那个年代的山里人家都有。我浑身被咬出一个个红包,奇痒难当,但小伯伯一家人却习以为常。跳蚤也是家养的吗?为什么他们就不痒呐?

      南中是山中的一块洼地,三面环山,三个妹妹经常和我们一起爬山。小表妹那时才两三岁,我和哥哥两人轮番背着她。见路边有粉嫩的小花,便去摘来给妹妹插在头上。妹妹那稚嫩清脆的童音:“朵朵”(哥哥)好、“朵朵”(哥哥)好,现今仿佛仍在我的耳边萦绕。

      小伯伯家的怪事特别多,家里的锅子经常是通的,这都是小姑夫的“杰作”,是他发脾气时砸坏的。我的这位“浪子”小姑夫平素里有三大爱好:打猎、喝酒、打老婆。

      打猎用的铳是自制的,长长的枪管,枪屁股后就一板机和一握把。浪子的爸也嫌这个儿子不务正业,把铳折断了许多把,却完全没用。一有机会,小姑夫就带着新做的铳进了铜官山打猎,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不回家。

      平日里,小姑夫动辄就对小伯伯拳打脚踢,棍棒交加。小伯伯被打后,轻则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重则在床上躺一个多月都起不来。小伯伯性格懦弱,只是逆来顺受,拉扯着三个幼女度日如年。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陈家的三个女儿都已长大成人,小伯伯借故外出打工,以避家庭暴力。1996年在南岳寺一家苗圃里当炊事员,也曾在宜城安居小区门口以烧开水为生。以后,辗转各地打工谋生。

      时光荏苒,岁月蹉跎,转眼就到了2015年。乡村旅游和餐饮业在宜兴各地蓬勃发展,离宜兴城近在咫尺的南中首先被惠及。有个经营饭店的老板看中并租下了陈家在山坳里的房屋,开起了特色粗菜馆。

      陈家从此飞黄腾达、收入不菲。我那个没出息的小姑父从此告别了苦日子,过上了胡吃海喝的“美好生活”。然而天不逐人愿,小姑夫天天“饕餮盛宴、浆酒霍肉”,原先只能消受清汤寡水的身体,几个月下来就扛不住了。那一天,小姑夫喝酒喝得中了风,差一点就“嗄”了。

      抢救回来后,小姑夫就失去了自理能力。小伯伯无奈之余只得回到了南中,给原先的“冤家”当起了贴身保姆。

      但,喂饭洗澡、端屎端尿服伺病人绝对是件体力活,此时的小伯伯也已七十岁了,体力上真扛不住。好在现在已非往日,原先的问题是没钱,而现在钱已不是问题。小伯伯和三个已出嫁的女儿一商量,大家一致决定将小姑夫送去了疗养院。

      我父亲的兄弟姐妹现仍在人世的唯有小伯伯一人了,过年过节我也有去看她。那日下午,我准备了点水果点心去了南中。

      和小伯伯不相见也没多久,但小伯伯已不大认得我了,我忙说我是小红,小红啊,小伯伯这才记了起来。

      小伯伯认出我后问:“小红啊,吃过饭没,我去楼下饭店叫几个菜来吧。”我忙说不用了,我是吃过饭来的。小伯伯转身去泡茶,可水瓶里的水大约是凉了,茶叶全浮在水面上,小伯伯忙抓起桌上摆着的筷子搅了几下,我分明见着小伯伯口中的涎水滴在了茶杯中。这茶如何还喝得?我忙打岔,问小伯伯近来身体如何,小伯伯道:“也没啥大毛病,就是记性变得越来越差了,好在现在家里就剩我一人,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特别注意到一个细节,小伯伯讲话时嘴角会不由自主地抖动和抽搐,这个动作我很是熟悉,也特别亲切。父亲在晚年时也这样,在南昌的小叔也曾这样。他们兄妹三人没在一起生活过多长时间,但在他们的晚年里,他们脸上的表情、神态甚至是用手掌擦嘴的姿势完全一模一样,这是生命中怎样的一股力量?

      当我告别时,小伯伯说:来看小伯伯一次一定要带点菜回去,我自己种的。小伯伯拎了把镰刀就和我一起出了门,在粗菜馆店前屋后的空地上,小伯伯种了许多蔬菜,有韭菜、小青菜、茄子和辣椒等等。小伯伯给我拔了两大包小青菜,我喊着留点留点,可小伯伯仍来了个“斩草除根”,还把地里的韭菜全割了给我。小伯伯还想去摘茄子,我见那茄子才有钢笔粗,急忙拦住了她。

      带着几大包“战利品”回家的路上我在想,我老了以后嘴角也会抽搐吗?小伯伯熬到如今终于幸福了吗?

      我的大伯伯十分的自强自立,几乎能掌控一切,而小伯伯呐?懦弱的让人心疼! 老天爷铸就她俩时,把所有的强悍和练达都给了大伯伯,而留给小伯伯的只剩下柔弱和善良。

      “苍天若有回头日,愿她今生苦痛少。”唯祝小伯伯幸福、长命百岁。


                                  蒋李红

                      (此文初创于2024年)

最后编辑于 :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