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问我说,我在上学的时候就特别爱看你写的东西,为什么不写了?我说,因为工作原因,好久没有写东西了,都快忘了自己的当时初衷。不是不写了,而是没有灵感和心境,我怕因自己一时浮躁写出滥竽充数的东西。
前几天随机播放听歌助眠的时候,偶然间听到了古惑仔的主题曲《友情岁月》,旋律就像一把撬棍一样,撬开了我尘封多年的记忆,曾经那些熟悉的人、画面、场景就像逐浪拍岸一样冲击着我的脑海,拨动我的神经。
他大概一米八五的个子,顶着一头短寸根根站立,像钢针一样屹立不倒,一双狼眼似寒星,两条剑眉气凌云,长着一双跤耳。身上的肌肉如雕刻出一般,八块腹肌棱角分明,健壮的手臂发力后血管像树根一样盘踞在上,仿佛灌满了蒸汽,血液随时迸发喷射出来。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纹身,是一条过肩大龙,龙头由后背右肩甲搭到右前胸,然后整条龙身在后背盘踞,两条前爪分别抓扣在肩膀的与手臂连接的那块肌肉上,两条后爪分别抓附在大腿上,龙尾由腰部左下侧延伸至左脚脖,十分生动形象。俗话说“画龙不点睛”,最诡异的是这条龙偏偏点上了眼睛。尤其是喝酒后全身泛红,这条龙显得格外狰狞。他是我父亲的朋友,我并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我只知道他们都叫他“小友”(化名),所以我叫他小友收收(唐山话叫“收收”,实际为“叔叔”的意思)。90年代电影《古惑仔》大火,浩南和山鸡成了许多社会青年的偶像,可我觉得他们跟小友比,相差甚远。
小友叔叔的父母因唐山大地震不幸遇难,在救援队扒开房屋废墟时,房梁砸在了墙角父母的身上,而尚处于襁褓中的他被父母紧紧护在了身后。最后,幸存的爷爷奶奶找到了他,含辛茹苦地将他养大。因为他从小缺少父母关爱,所以性情暴戾,逞强好胜,极易冲动,为不受欺负,他学会了用拳头说话,由于多次闹学、旷课,被学校开除。
爷爷奶奶将他送去了武校,希望他能收心养性,练就一身本事混碗饭吃。他也不负众望,成功地学到了本事,成为了当年武校最能打的人。可惜,他并没有用在正道上,反而仗着自己身强能打,在社会上混了起来。
我以前经常听我父亲讲当年他上学的故事,跟谁家孩子合伙开瓢了谁家孩子之类的事,然后我爷爷奶奶拿着东西上门道歉,还给人家两块钱。我当时根本不知道80年代两块钱对于一个家庭的意义,后来只感觉他很败家。
“我那时候上初中,有一天老师通知我去考试,跟我说考完试以后就不用上学了,我还挺高兴,考完第二天就出去玩了。结果你爷爷发现考完试我回家歇着了,同一届的同学们还接着上学,就问我咋回事。后来我才明白,我那叫结业考试,人家那个叫升学考试……”当时父亲就仗着爷爷是领导,以为自己不学习,不努力将来也不会受多大委屈。
到了90年代,男青年最流行的装扮无外乎皮衣、喇叭裤、大皮鞋配上蛤蟆镜,要是能再骑一辆拉风的大摩托,那就更了不得了。当年父亲的老板喜欢各种车,在街里玩车是非常有名的,他总是带着父亲坐火车去全国各地买车,尤其是摩托。父亲也是爱车之人,我记得他的柜子里总是堆满了各种车的杂志和车展海报。因为是专职司机,再加上他自己也喜欢玩,所以他得到允许,每天都可以随便使用老板的车。而他最喜欢的就是穿上这一套装备骑着摩托从城北穿到城南,然后换车接送老板。当年他一直最喜欢骑的是一款叫川崎ZZR400的摩托,我不是很懂摩托,但是据说当时市面上这款摩托没多少。
直到有一天,他遇上了小友。当时他骑得飞快,小友就突然从巷子里窜了出来。
“还骑呢?给老子下来!”
他追着摩托狂奔了一段,凑到跟前直接就抓住了父亲的衣领,想拖父亲下来。父亲直接将摩托手把往左打死,左脚蹬地支撑,狠拉刹车横漂了一段停车。
“老子看上你摩托了!把摩托留下给老子骑两天,然后你可以滚了,骑够了还给你!”
父亲一下子就蒙了,呦呵?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狂的人,这是明抢?心里琢磨并不影响行动,他立马支起车梯,脱下手套,甩手就是一个巴掌向小友扇去。小友瞬间反应过来,侧身一倾躲了过去,反手就扣住了父亲的手腕,准备铲摔。父亲从小也是打架的好手,轻松地躲了过去,顺势借力就准备反摔,两人就扭打在了一起。小友毕竟是练家子,父亲不敌,后退躲避的时候撞倒了摩托车,直接就擦掉了一块漆,摔掉了一个车镜。
“草的!你摔的时候能离摩托远点吗?”
“这是你摩托吗?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吵吵什么?”
两个人嘴上吵着,但是不约而同地扶起了摩托,一个用衣服擦车上的土,另一个端着掉了的车镜比划着怎么往上安,两个人看着对方搞笑的样子,一下子都乐了。
父亲着急接老板,就骑摩托先走了。老板一看,摩托车镜掉了,父亲全身都是土,还有脚印,这肯定是打架了。
“三儿,怎么回事啊?碰上不长眼的了?”
父亲当时觉得小友虽是混子,但更是爱车之人,老板钱多又不心疼车,就撒了个谎说自己摔了,老板看父亲不愿意说,就没有过分追究,只是嘱咐别人送去修车,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一个星期后,父亲依旧骑着老板的摩托兜风,川崎摩托送去修了,这次骑的是一个侉子三轮摩托,他再一次看见了路边的小友。这次父亲索性在他面前直接停车,自己横越进了车斗,邀请他上去骑。
小友因为喜欢摩托,托很多人不断打听摩托的车主,他想试骑一下,这一打听就打听出了父亲的老板。他深知,如果老板追究这事的话他就在那片混不下去了。他没想到的是父亲硬把责任揽了下来,也没让他陪修理费,而且不计前嫌邀请他坐摩托,他内心十分感动。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吧,两个人迅速成了朋友。后来父亲得知他的身世和境遇,把他带到了老板跟前,极力推荐,于是小友成为了老板的看厂。那个年代地痞流氓很多,小友坐镇看厂给老板减少了很多的麻烦。
我其实对小友的印象只存在那几个片段和一张父亲与他的合照,但是却记忆深刻。
那时候高速没有现在这么发达,走哪都通,想去很多地方都得走乡间小路,而且没有导航。每次父亲开车陪着老板去外地谈生意都去买地图,而且一走最少都是一周多。母亲上班也不能总带着我,因为一没人跟我玩我就闹,可把我放奶奶家两个哥哥又总欺负我,所以,在我上幼儿园前父亲每次都让母亲把我送到小友那,然后母亲下班接我。
小友经常带我骑摩托出去兜风,我坐在车头,他用双腿夹着我,他自己戴着头盔骑一百五六十迈,我在前面吹得跟傻子似的,等下车头发都是立着的,起初他一骑快我就害怕得哭,我越哭他骑得越快。他怕我母亲接我的时候说他,等到站他就给我买果冻、雪饼之类的零食,然后沾水把我立起来的头发压下去。等后来,不管他骑多快我都不闹,反而觉得很刺激,开心地大叫。我现在开车都非常快,很大程度都是那时候被他生生练出的胆子,每当我听见发动机轰鸣的声音总是让我莫名的兴奋。
那个时候手机、电脑还不普及,娱乐场所也就夜总会和游戏厅。小友经常带我去游戏厅玩拳皇,后来他给我买了小霸王游戏机,我俩就在厂里玩,每次我一死他就弹我脑瓜崩说我废物,然后他一命通关。他也经常带着我去租碟,然后看武打片、恐怖片,然后半夜吓唬我。老板给他开的工资不低,但是他每年都是穿那几套衣服,基本没换过。原来我总觉得他抠门,直到我听见父亲说他。
“你攒着钱找个媳妇不行吗?别总惯着他给他花,听见了吗?一天天总跟孩子似的。”
听到这,他淡然一笑,把我叫过来,扔给我几个啤酒盖和几块钱让我给他和父亲打酒借此支开我。
后来,他真处了个对象,对象在夜总会里当服务生。可能是性别歧视把,其他人总是说女生在那种场所上班就是“不学好”,可他却不以为然,声称是“爱情”。父亲母亲劝他也不听,然后跑到我身边使劲揉着我的脸宠溺的说:
“小老三儿,爱情你懂吗?”
然后在我父亲的骂声中他跑了,我当时天真地问了一句:
“爸,什么是爱情?”
“小屁孩你知道啥?你再听他瞎说,我就歇(揍)你!”
等我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父亲离开了老板,想自己创业,给我一个更好的生活,忙的时候小友负责接送我。他总是管我们老师叫“小漂亮老师”,然后冲着人家吹口哨,因为这事,父亲都不敢让他来幼儿园接我了。有一次,我在幼儿园挨欺负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敢跟父亲说。因为父亲说过,在学校就是交朋友和学习,不能欺负别人,但是如果挨别人欺负了没有还手,他回家就揍我。我告诉了小友,小友直接带了一帮人在校门口等着那小孩放学,见到了他的家长,小友直接叫人围了他父亲,揪着他衣领说:
“孩子之间打闹没什么,但是孩子欺负人是你当爹的问题,下次你孩子再欺负我大侄,我就收拾你这爹的,听明白了吗?”
从那以后,我就成幼儿园扛把子了……
我越长大,父母就越刻意让我回避小友,我也明白,他们是想让我减少跟他接触,防止他带坏我。
七岁那年的生日,父母给我买的蛋糕,我记得蛋糕上有一个牧童骑着小牛,漂亮极了,我一直端着在院里绕圈,不舍得放下,结果被门槛绊倒,摔了个稀烂。在我嚎啕大哭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小友端着比这更大的蛋糕走了进来。
“让我看看是哪个没出息的又抹鼻涕呢?”
我原以为小友叔叔可以一直陪伴我长大,尽管他那么不正经,可是我没想到,人生如戏,往事如烟,生活明明不是电视剧,但总是向比电视剧情节更夸张的方面发展。
那天小友跟女朋友吵了架,他自己喝了好多酒,然后又去夜总会找她,问了前台才知道女朋友进了包厢送酒,他就晃晃悠悠往包厢走,正好在门口玻璃窗看见了一位顾客为难女朋友。他当时就踹开了门抄起桌上的酒瓶子抡了过去。“啪”的一声,酒瓶四散而裂,顾客的脑袋开了花。那位顾客是一个道上的有名混混,脑袋开花后一声令下,整个包厢的人都抄起酒瓶围殴小友,有的人甚至掏出了刀子。小友多处挂了彩,背心被刀划了好几条大口子,他索性撕开了背心,袒露上身,打晕了两个,夺了刀子连刺四人,剩下的一散而逃。
等老板和父亲他们赶到时,警察已经把他铐起往外面带了,我正好看到这个场景,他全身都是伤,头发上还有玻璃渣,鲜血的刺激下,那条大龙格外狰狞。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的眼神,像狼一样。他从我身边过时,母亲急忙捂住我双眼。我感觉他好像在我面前停了一下。
“好好学习,别学叔叔。”
尽管警笛声已经飘远,他的声音仿佛还在我耳边呢喃。
他被带走的当晚,他的奶奶气得心脏病突发去世了,老板和父亲一边负责料理老人的后事,一边请律师准备开庭。
最终,小友因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被判十二年,而那个所谓的女友在他被判后悄然离开了这个城市。
老板和父亲去探监过一次,他说自己很后悔,因为自己一时冲动害的亲人和朋友蒙羞,自己很惭愧。而且特别嘱咐父亲让我好好学习,不要像他一样,要封锁关于他的所有消息,不要对我产生影响。父亲甚至撕了他俩的合照,就是为了不再让我记得他,从那以后,他就像一个禁忌,绝口不谈。
每次一从学校打架回家反省,父亲总是一顿胖揍。成绩不好,性格顽劣他都不在乎,我其实也清楚,他只是不想我有一天步小友的后尘,所以道德方面,我父母从小到大没有放纵过我。我也努力地朝着他们希望的方向发展。
前些年的时候小友出狱了,听说他给爷爷奶奶上坟后去了南方,他抹除了一切联系方式消失了。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一个人又能有多少个十二年?我想,这十二年里,他应该每时每刻都在反思着自己的冲动和偏执。我也经常为他的身世和遭遇唏嘘感慨,愤恨他为什么遇人不淑。他说过无数次后悔,但是都是对不起亲人、朋友、社会,唯独不说对不起自己,也从来没有说过因为遇上那个女的而后悔,也从没说过一句怨恨的话。
“我之所以这么待你,是因为我愿意。若能以此换回同样的诚心,固然可喜,若是没有,我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直到我听到《琅琊榜》的一段台词才明白,他一直都是想着别人,从没在乎自己。
我其实挺想见他一面的,但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是矫情的人。余罪说过,即使有一天我一无所有,我也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我想把这句话送给叔叔,希望他能重新去拥抱生活,既然没有好的开始,那么就争取好的结局。
我挺感谢上天每年生日的许愿都能帮我直接或间接实现。七岁那年的生日,我许的愿是得到一把玩具枪,小友叔叔帮我实现了。二十五岁生日,我愿他用自己最喜欢的方式去度过余生,有一个好的结局,就像当年我俩打游戏机通关那样,他走出屋子,点燃一支烟吞吐云雾,直面窗外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