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然
关于养育孩子,他无什经验可谈。大女出生时,他正为生计奔波在外。直至她上小学前,他陪她的时间寥寥无几。他们彼此间的陌生,及她对他情感上的疏离,也就可以想见了。
他那时正年富力强、敢闯敢拼的年纪,为生意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他常辗转于车站、旅馆之间,时而周旋于城市,时而游走于荒村。他那浮萍般漂泊的日子,简直毫无安稳可言。自然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是很难享受到“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适与温暖的。他也因此错过孩子成长中太多重要的瞬间。
对这样的生活,他自然是颇为无奈的。但又有什么办法?他惟有设法弥补。其实,他的弥补也很老套。也许与所有父亲一样,他试图年底回家时买一大堆好吃的零食与花花绿绿的几件新衣裳,来博得大女一时好感。但此种天真扑拙的手法,也仅能哄她一时开心而已,等到晚上就寝时,她是绝不肯挨着他这个“陌生人”睡的。她必定睡得离他远远的,甚至连手也不给他碰一下。
有个晚上,妻与同学在县城聚会未归,大女儿就哭闹不停。他万般抚慰也不起丝毫作用。最后哭累的她,是紧抱住她母亲一件上衣,方才沉沉睡着。
他真的于哄孩子方面无半点经验可谈,只会一味的担心与无措。即便是亲生骨肉,若缺少了日常的陪伴与天长日久的关爱,也是会生疏的。然而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这社会的变革,使大批农村人口迁移进城市。而原本他们农耕生活的和谐,也被奔波不定的打工生涯取代了。留守儿童也就普遍成为轻易不可触碰之痛。
后来,他便将生意转向江苏本地,才逐渐拉近与大女之间的距离。
那个冬天积雪厚得已漫过膝盖。放眼望去,四周全是白茫茫一片。刺眼的雪光,像正午的阳光般灼眼。他努力眯起眼睛,紧紧牵着她细嫩的小手,父女俩在茫然一片的雪地上,一脚踏出一个雪坑的跋涉着。尽管天上微露着阳光,数九寒冬的风却依然凛冽。她的小手温顺的攥在他的掌心里,些许温温的暖意,通过彼此的手传递着天伦之乐。她的笑声银铃一般响彻大地。他们一次次纵身扑向绵软疏松而又洁白的雪地。他们沉浸在扑落雪地时的酥酥声里,体味着厚厚积雪在身下坍塌时的刺激。
此后,只要时间允许,他都会抽出周末时间,带大女去市里各景点游玩。紫金山、玄武湖、中山陵、雨花台、新街口、夫子庙等,到处都留下了她活泼的身影。国际博览中心各大展会他们也时时光顾。他尽力弥补着他的遗憾。时光日久,父女间的亲情也变得日益醇厚。
当然,凡事不一定都一帆风顺。那会儿他脾气有点暴躁,偶尔将怒气撒向他那温顺的大女。他事后便深深后悔:绝不该将这无名火撒向无辜的大女。
日子真像流水一般快。在大女小学毕业时,妻又给他生了个二宝:一个极有个性,脾气性格都随妻子的小女儿。这个家一下子就无比忙碌起来。他成了半个奶爸。一切都要从头学起。带娃已成他生活中沉重而又甜蜜的负担。深夜的喂奶、清晨的哭闹,把他可怜的闲暇碾得粉碎。他仍然开心,每当小女儿在他怀中咯咯笑时,那些疲惫便像晨雾般散去——日子虽快,却在这手忙脚乱里,也悄悄酿出了新的味道。
这小女儿似有超强记忆力。自家教学点几十个晚托管孩子的鞋子,她可以精准指出来。带她去附近玩,若走不远,她能记得回家的路。
这小家伙还特别泼皮。有次他手拿一个馒头逗她,原以为她很难抢到的,却不曾想她出手速度那么快,轻易就被她抢去了。这真令他开心而又瞠目!
在她稍大一点时,夏天爱躺在阳台的长凳上,一副顽皮而又享受的样子。不过这样的时候千万别去打扰她,否则她一定会与你大闹一场。
这小家伙对漂亮衣服有着近乎挑剔的喜爱。最令他头疼的是清晨上幼儿园时,他这小女儿光挑衣服就要耗上许多时间。中年得女,他真宠这小女儿,就常使大女儿吃醋。可又能怎么办?他天生就喜欢孩子。小女喜欢手工,尤其喜欢拼积木,他想方设法买来各种各样积木,家里总被她弄得混乱一片,他就耐着性子收拾。
他最怕她生病吃药。调好的药味道冲人,怎么喂她也不张嘴。他和妻使尽各种手段,多数情况下,要靠一人撬开她嘴巴,另一人勉强把药给灌进去才完结。
在家给她洗澡真费工夫。好不容易给长溜溜的澡盆子里灌满水,手还得不停地伸进去调试水温。可等她往澡盆里一坐,身子却滑的像泥鳅一样,捉都捉不住。她最怕洗头发。因洗发水刺眼,洗发时她闭着眼不敢睁,却又对一团漆黑的世界不耐烦,便一劲缠磨他们。
她胆子小,怕昆虫,连苍蝇蚂蚁都怕,更别说蜜蜂了。一次她独自在自己房间泡脚,他则在隔壁房间看书。忽听她一声急促的呼喊,呼喊中带着惊惧的哭音。他一个箭步冲过去,见她的脸上已是梨花带雨。她身子缩了缩,腿脚却一动也不敢动。脸早已吓得铁青,双手哆嗦着,带着颤抖的哭音:“老爸,蜜蜂,有蜜蜂叮我腿上,快把它赶走!”慌乱中他终于找到了那只蜜蜂,这顽皮的小家伙玩笑似乎开的大了点。他用手那么一拨,由于太过紧张,蜜蜂并没有掉到地上,而是鼓翅飞走了。他连忙一面安慰小女,一面用目光四处搜寻刚刚逃掉的蜜蜂。这时妻也走来搂抱安慰她,小女才稍显安静。他找来一把蒲扇,终在墙角边找到那只逃逸的蜜蜂,对着它便是一拍,蜜蜂一头栽倒下来,一动也不敢动。他捏着蜜蜂一只翅膀,试图到小女面前邀功。她却吓得紧紧依偎在母亲怀里,声音颤抖着喊:爸爸拿走!其实这只蜜蜂没死,只是一时晕了过去。看着它的脚爪开始蠕动,他决定放它一条生路。他将客厅门打开,轻轻将蜜蜂放到电梯间窗台上,眼见它晃悠悠能挪动身子了,才放心的离开。
对他来说,带娃的要义就是遛娃。将自己与娃置身大自然中,是一种何其美妙的享受。偏是小女也爱疯玩,真合了他这随意的性子。家门口的花草庭园,林荫绿地,自是光顾无数遍,早面熟的犹如老朋友了。便是大大小小的城市公园,隔三差五也去徜徉一番。而绿博园去的最多。那里有彩瓷砌成的光滑喷水池,坡面一律斜斜的,很滑溜。蹑足在半坡上行走,很刺激。小孩子平时都爱在这里玩。夏天时喷泉汩汩向外直冒水,池水一下漫到腿丫处,更吸引了许多戏水的孩子。小女胆大,直向水里扑去。他赶紧捋起裤脚,紧随着来到水中。中间水稍深一些,因手机与现金都在裤袋中,他在水中行走较为缓慢,渐渐与小女拉开了一点距离。没曾想有水的半坡处很滑,小女一不小心便滑了一跤。她扑腾了几次,试图站起来。由于半坡瓷面在水的浸润下,稀滑稀滑的,加上一时的慌张,她挣扎几次都没有站稳。他一见小女情况危急,正试图纵身前去救援,岸边较近处一家长,已一个箭步冲去,将在水里挣扎的小女拉了上来。他后怕的同时连向救人者表示感谢。小女吓得魂不附体,嘴唇乌青。没想到这看似平静的水面,竟隐藏着如此危险,实在令人后怕!
回家后,便与妻思忖着给小女报游泳班。碰巧小女幼儿园家长在群里拼游泳课,就报了名。前期,由妻送小女上游泳课。虽初学有畏难情绪,但她没有放弃。学着学着,原本八个小孩,坚持到最后的只两三个而已。后期,他跟过去,下水陪游。小女游速很快,他气喘吁吁的几乎撵不上她了。水中小女很是顽皮,滑似泥鳅,忽而向东,忽而往西,游踪不定,甚难琢磨。教练连夸小女努力,说这孩子不服输,有韧性。他嘴上谦虚,心里却颇为得意。小女蛙泳游的最顺畅,其游姿与他这狗刨式相比,小女优雅从容,犹如池中白莲;他则笨拙费力得像扑腾的老鸭。看着小女那灵动的身影,他心中因追不上而产生的“挫败感”,早已被满满的骄傲和欣慰取代了。
小女练古筝是从她刚上幼儿园时就学起的。每周一堂课,骑车直达需二十分钟时间。直到小学毕业,风风雨雨,寒来暑往,他们坚持练了十年。这十年的酸甜苦辣,无论是练的坚持还是陪的艰辛,都是非局外人所能体悟的。练琴的辛苦,老师责骂的委屈,多少次泪弹筝弦,小女练筝的艰苦犹历历在目。但考级通过的喜悦,舞台表演的荣光,才是她一路坚持的最好馈赠,也是这十年光阴里,最动人的回响。
小女天生就是乐观派。她爱交友,从幼儿园到小学,身边朋友不断。她语言能力强,语速极快。和她斗嘴,他输多赢少。她尤其贪嘴,凡路上遇见好吃食,他定买来给她尝一尝。有时他笑她贪吃,她便指着自己唇上黑痣说:“没看到吗?这就是贪吃的标志。”
他最怕看她写作业,哪回不是斗智斗勇,像猫捉老鼠似的?谁叫他宠她,而她却一点都不惧怕他呢?
都说女儿是父母贴身小棉袄,他却将其视作掌心里的宝。
时光轻淌,将那些笨拙的陪伴与深情的凝望,都揉进了岁月的诗行里。他这“拙父”的育女之路,虽有些许遗憾,却也铺满了温暖的底色。看着女儿们如星辰般璀璨的年华,他知道父母与子女的缘分,其实就是一场温柔的奔赴,他们以爱为舟,载着漫长时光,也载着彼此成长,缓缓地驶向岁月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