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浅砂白以前从未注意到,皇城的墙居然如此厚实。她偶尔与哥哥们进出此城玩耍,只觉得每次经过城门都像过隧道,然后就沉迷于繁华紧凑的四方市场,完全把仿佛矗立在天边的守城阵法默认成了摆设。有一次问燕云十六,怎么好像皇子府往往离议政堂很远,一来难道他们不用上朝,二来难道不觉得与父亲祖母见面很不方便?燕云十六说是因为城墙瞧着严丝合缝,其实为了给居住其中的达官显贵提供方便,每隔那么十几二十米就有一道因同行阵法封锁的或可叫做暗门,因此皇子府住在城郭以外,兔郭以内,出入也就方便得很了。浅砂白大笑道,原来你们还修了穿墙术啊,是我家先生教的吗?燕云十六只神秘地摆手,不置可否。
她抱着膝盖靠在与构成这城墙一般坚硬无比的窗玻璃上,望着窗外荒凉的平原尽头弥漫着雾霭的地方似乎有美丽的枫林,不禁好是无聊。这该死的邀湘启自从捉了自己和云清来就杳无音信。北国魔法发达,每日里美食佳肴总是准时出现在餐桌上,却连个人也见不到,搞不懂右丞相在闹什么。犯罪好歹也应交由专门机构审讯,从没听说把嫌犯扣在家中的。
她翻了个白眼,翻身躺倒在众多柔软的绸缎中,给自己递了颗葡萄。这屋子毫无疑问整个由魔法加固,三米高的挑梁和白桦大门稍微碰下就泛起淡淡的优雅光晕。从门口到她所在的飘窗大约有四十步,左手是床帐,衣橱间和玩耍的地方,右手是墙,全刷成浓粉色,全都由紫粉的帷幔铺满遮盖着。浅砂白除了照着先生的心法修身养性,就只有画画和搭积木来解闷儿。
天机织的空间魔法太精密,又或是右丞相有什么猫腻,总之她的镰刀虽被收了,储物石头还混在裙子里那堆装饰中。只是碍于自身的魔法也不怎么拿得出手,生怕不小心搬出来偷偷顺走的浅南何那块菜地被人发现,至今也未敢从中掏出本小说读。
距离和浅云清分别已有一季度的光景了,尽管窗户是密不透风的,室内用的大约也是一种魔法制气维持恒温和新鲜,她猜想着远方的秋景,看着草木的朝露微霜,仿佛是秋风萧瑟天气凉,也给自己添了一条落叶般暗橙色的毛绒披风。
近些日子的天气总是恰合心意,日出时阴云密布,水汽却不重,目之所及的原野昏黑旷远,然后随着天光一缕缕突破云层,白日极度温和地到来。此屋坐东朝西,浅砂白视力极佳,早晨贴在玻璃上观看密密麻麻的小人小马从南边的城门播撒出去。浅南何的腰板从来都是挺直的风度翩翩,不过她却莫名对这些圆滚滚赶路的小黑点产生了怜惜。到得日落时,常常能见到刺破薄雾的炫光像透过高大的森林,她便幻想着自己什么时候出去,就飞到那云山上去看看。
这日,她又早早醒了窝在飘窗上,打了个哈欠,一股分外金秋的风忽然涌进了四肢百骸。她极为舒服的伸了个懒腰,将小手耷拉在毯子外面,脑袋这才慢悠悠地转了过来。
邀湘启一袭朝服似某教的教主,华丽挺拔,笑吟吟地站在门口道:“你这小家伙还挺有福气,能吃能睡的。我还怕这么早会打扰了你,怎么样,我女儿的房间可舒服吗?”他缓缓踱步进来,三米高的巨门就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浅砂白十分可惜地看着风在屋里蔫蔫地打旋,有些警惕地斜坐了起来。她倒并不是过得有对方说的那么好,尤其是一想到自己打不过此人,也摸不清他的意图,便秀眉微蹙,很不喜欢心中无底的感觉。却仍故意半垂着眼帘笑道,“托你的福,连练气都省了,将养得很好呢。令爱的年纪很小吧,我翻遍了这屋也只找到了这些。”她说着从哪儿摸出来一把彩色的蜡笔,指着覆幔的墙,一扯钩绳,笑嘻嘻地展示着墙面,“那么她也多半能欣赏得来我这艺术啦。”
那墙面被她信手涂鸦了一通,尽是乱七八糟的线条从地面伸到天花板,像风筝骨架似的小格子和抽象的人脸交织在一起,屋子原本繁复却恰到好处的美顿感逼仄。
她从原本垫在身下的东西里摸索一通抽出两张得意之作,举在胸前指点着,“不知丞相大人有无兴趣听我讲讲这幅’稚子戏鸭图’,啊,又或是这个……见者落泪的’颗粒无收图’?”
邀湘启一挑眉,扭头呵呵笑道,“你和你那个小哥哥还真是如出一辙。我这三天里居然遭了两次嘲讽,莫说在这皇城之中,哪怕放诸四海都罕见了。”
浅砂白面上云淡风轻,其实心中惴惴,听闻此言先觉得一阵异样,他怎么不故作内敛了?难道是自己要倒霉了?不,大概是被朝中之人开罪了吧。又担心起阿云的安危。早先第一个月的时候玻璃上出现一条符纸,百分百就是浅云清不知怎么弄来的,正反面都写了字,可貌似是小纸人爬得太慢,字迹居然都染作了一团。若右丞相是前天见过的他,怎么走到自己这要花这么久?思来想去还是直言问道:“阿云他不在这里吗?”
“他呀,走了有一阵了。”邀湘启道,“处理他可费了我好一番功夫呢。”
“啊?!你……你这是什么话?”浅砂白大惊,从他虚伪的笑脸里看不出什么,更加烦躁,这显然是可怜的云清已然命归九泉了!她却无心思想这件事,只是感到一切都行得十分诡异,“你到底搞什么鬼,江左丞不是说要我们到大理寺报到吗,难道审也不审一下,直接就给杀了?那我呢?”
“你居然还记得自己的罪名。”邀湘启挑了挑眉,显然是心情不佳,“阁下初到我们北国就放了一把冥火把贵族府邸烧了,中间几次殴打办案的公职人员,若无燕云十六包庇,怎能让你逍遥在外五年之久。这还用审?早就证据确凿,可就地处斩了。”
年纪小小的罪犯翻了个天大的白眼。“算是我给商金雁尸体上加了把火吧,但纵火的是他夫人,其实你说的也对,我本来也觉得指望不上刑律,既然打不过你,那证据你说有就有吧!”她看着邀湘启,开玩笑似的,“我只是觉得可笑,你们当官的都这么爱说无聊话吗?居然真把自己造的假拿来当腔调。”
“你和我女儿……真的很不一样。她比较傻,不过丫头嘛,总是傻些来的可爱。”邀湘启忽然收敛了笑容,仿佛真把砂白的讥讽听到了心里,缓缓地踱步向她走来,拎了把椅子在近前坐下。
她打了个寒战,虽厌气势沦为了下风,终究有些不敢造次,安静了一点,微微蹙眉看着邀湘启,张嘴却还是说道,“你也让我想起了我家先生呢。上次见你,还很面善,最近却过得不太幸福吧,丞相一来就像要把周围的空气都碾碎似的,风度半分也比不了先生了。”随后她短促地屏住了呼吸,见对方无甚反应,胆子又大了些,“既然装也不装了,你说吧,请姑娘来此到底是为何意?”
“好啊,我确实有事要问你。”邀湘启表情依旧沉得滴水,声音却压得很温柔,“浅南何他应该总是教你们道法和术数吧,那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东西,仿佛近道,却不是用道来表述,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具体存在意义上的’太极’?”
这倒是勾起了浅砂白的兴趣,“你问宇宙起源?这我怎么会知道?”
“当然不是起源,的确,哪能知道时间尽头的事儿?”邀湘启翘起二郎腿,纤长的手指从长袖中伸出来,在椅子上有节奏地敲着,“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我斗胆一探吧,这个’一’是什么。”
浅砂白有些错愕,这句真言可谓无人不晓,随便上街边拽个小孩儿出来都知道’一’就是留着给你自个儿用的,抉择你自己命运的那个数,现在你不仅问一是什么,还要别人给你答案,这算是颠倒因果?但邀湘启脸色变得十分阴沉,抿着嘴真一副她答不上来就要把她掐死的样子,搞得浅砂白将这番话又咽了回去,弱弱地问:“我告诉你,你就放我走?那要是我说不知道,你又待如何?”
他微低着头笑了起来,“小姐,别的我不敢肯定,但这个的答案你一定知道。你再仔细想想,这或许是一件你从心底里就当做常识而忽略掉的事儿呢?”
“你说话真奇怪,既然坚称是一件事儿,那我想指的大概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对吧?不求术士,也不自己起卦来算,却觉得我应该从先生那听得。他的确张口闭口都是些有的没的……可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呢?你不是他的上司吗?成仙是没辙的,得个灵装,做个半仙,于你并不困难吧。”暗自兴奋地思忖,倘若他此言不虚,自己当有拨乱天地之能呀!
“精灵最是说不清人话,灵装得了又如何?”邀湘启长出一口气往身后一躺,显是失望至极。过了一会起身道,“那就烦请你在这多想一阵吧。”就往门口走去。
闻听此言浅砂白也焦急起来,独自在这屋中受着不知亲人安危的折磨,自己恐怕很快便要发疯,什么拨乱天地,分明是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大喊,“喂,你这是非法拘禁!我一辈子在这里,一辈子都想不出来,反而越忘越多!”见邀湘启不为所动,三月里被囚的激愤涌上心头,一个飞身跃了出去,虽则神迹依然被压制,好在符文不受限制,右手从储物石上拂过精准摸出了万年寒冰异化的玉笛,直直朝着邀湘启命门大穴冲去。
还没有欺到身前,她就感到额头忽然剧痛,耳畔中嗡地被震了一遭,随后是持续不住的笛鸣,视线也顿时模糊不清,擦过邀湘启腰上的谷纹玉璧,如枯叶被风刮了,嘭地一声歪斜扑倒在地,随即便发觉是极低温的冰在身体里生长带来的眩晕和灼烧,都被对方恰到好处地控制在可逆的程度。
邀湘启又恢复了笑意,蹲下身来,真像个年轻的慈父或神甫,待浅砂白恢复神志,将掌心中数块透明散发白雾的光晕拿给她看,“魔法凝成的冰比起你的冰火感觉如何?通常只有豪门贵胄、德高望重之人在死后封棺我才拿出这手,啊,我都忘了,你猜我是刚做完什么来找你的?”
此时朝阳初生,门刚晃开一条缝,阳光就泻进来,随着清冽的秋风,浅砂白疼得要死以为自己凶多吉少,生怕握不住最后一点甘甜,直愣愣地呆住了,将清尘的水味儿都吸进肺里,浑然顾不得使劲呼吸胸口胁下也如针刺一般。忽然念头一闪,美目圆睁,哑着嗓子艰难道:“燕云十六出什么事儿了吗?”
“啧啧,我就觉得人们在被冰冻的时候,脑子都会极为清楚。”邀湘启眯着眼,仿佛忌惮她的敏锐似的,“他寅时问斩,可毕竟是燕滠的嫡子,死也得死体面些。我正是杀完了他,突然想起你来了。”浅砂白神情愕然虽美中略有不足,但毕竟令他心情极佳,把玩的“冰块”周遭白汽骤增,扩散的寒意在空间中漾出一道波纹,连木门也瞬间覆上冰霜。
浅砂白颤着手从石头里乱抓,香草铃铛拨浪鼓什么的散了一地,终于变出了给云清配药用的烽火根塞进嘴里,很快头脑和四肢恢复了知觉。
邀湘启对她的小玩意儿们并无兴趣,平静地说,“可我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十二年前,我和你爹有过几封书信往来,算是个心血来潮交的笔友吧。其时我在东北山脉潜心修习魔法,有位南国的妇人慕名来精灵墓所,在我那借住,我就给她看这道魔法。魔法虽然目前认为是以精灵力为媒,但似乎与世间任何其他的东西区别也不大,只是能将物质凭空幻变。可这位大姐,直接用灵气徒手把她洗脸的那盆水捏成了……粘稠的冰,不是雪。”
浅砂白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脑海随着他的话浮现出毫无杂质的透明晶格却可如黏土搓圆揉扁……她真有些害怕了,这处处迹象都表明北国的右丞相邀湘启,大抵是脑子有病。
这位外表十分优雅的权臣继续说道:“她的神迹是微观,所以我们确认了那晶格的构成和普通的冰毫无二致,可就是奇迹地有那种塑形的特质,谁也不知是何原理。她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向你爹请教请教。他用科学理解一切,竟在魔法上助我把这不存在的冰淬得像神迹一样纯。”
浅砂白冷冷地道:“你说的这些事,我哥随便调整空气结构就能轻松做到。”
邀湘启嗤笑一声,忽然起身拍了拍她的脑袋,“看在你爹的份儿上,我还无意要你性命。”小指一勾,甩出了浅砂白的镰刀,“这个也暂且容你拿回去。走吧。”
浅砂白懒得猜,拉开门就往走廊去。一瞬间所有的热闹都漫了上来,放眼望去巨大的城池中人声鼎沸熙熙攘攘,身着朝服便衣的人们在早市街道上买卖谈笑。她这才有了些尚在人间的实感,却觉得心脏像被一股外力冲撞,然后黏腻凝滞的不适感就传遍全身,回过头震惊地看向邀湘启,指着心口,“你在这……放了个什么?!”
“北国蓝籍,也叫——随时炸弹。”邀湘启在屋内笑道,“我对你和燕云十六都没什么私怨,这是合理合法,民所亲见。对了,你那两幅什么鸭子啊秋收的画还要吗?”
“不必了!”浅砂白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攥着拳头拔脚就走,却又在走廊站住,顿了半晌折返回来,眼中已然噙满了泪水,“你活得真是不幸,折腾这么大一圈,看别人难过就很开心?可你想要的东西,凭自己的天赋够不到是不是?真是太可怜了,邀湘启。”
她沿着走廊快步走,然后跑了起来,碰见楼梯就往上爬,在高得可以眺望到几十里外的城墙上走着走着,感觉腹中饿了。这上面一片荒凉,又哪来的食物,终于是仰头放声大哭。
悲戚的哭声被秋风卷到荒原城中,城里人早对此充耳不闻了,反惹得原上的动物频频回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