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我的理解:我对此章的理解与古注大不相同,可能会给大家“自不量力”“自以为是”之感,要有心理准备。但我一定不会坚持我的理解一定是对的,读者尽可以按照自己的思考去解读,所以不至于“自以为是”,与古代注家“作对”没有好处,但也没坏处,至少这些注家不会回来找我算账,所以也就斗胆一言,给读者一个新的思考方向而已。
先给这句话加两个标点符号,会更直白呈现我的想法。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如此我们就能看出“人”与“罔”是对举的,“人”是名词,“罔”也应该是名词,如果解释为“不直”则是形容词,无法与“人”相对举,所以我认为这里的“罔”仍旧是用其本义“网”。若我的理解是正确的,那么“幸而免”又该如何解释才能与“网”在文意、逻辑上都能通?《说文解字》中“幸”有两个读音,相应有两个意思。一读(niè),解释为“所以惊人也。从大从𢆉”,大意是用来警醒世人的枷锁刑罚;一读(xìng),解释为“吉而免凶也。从屰从夭”,大意是吉祥而免去灾祸,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幸运。这两种解释都源于造字本意,故不再赘述字形字义的演变。“免”字在第十六章已作解析,此处就直接翻译为“逃脱”。“幸而免”连起来就是“逃脱刑罚”或“幸运而逃脱”,联系“网”,就能立即想到“网眼”。所以“直”描述人直立的状态,“幸而免”描述的是网留有(可供逃脱的)网眼的状态。
言语意旨:“人生出来就是直立(行走)”的状态,“网结出来就是留着(可供幸运逃脱的)网眼”的状态,二者的逻辑关系是什么,这是理解夫子说话目的的关键所在。古人认为,上天是织了一张网的,做了坏事就一定会被网住,《诗经·大雅.瞻仰》就有“天之降罔,维其优矣”。现在我们也还有“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之说。所以愚见以为,孔子想要表达的意思是:一个人的内心如果能如身体直立一样永远保持正直状态,他就能从天网中幸运逃脱(或说,天网对他就不起作用,也就不存在)。从形象角度分析,网孔很小,只有直的东西才能顺利通过,弯曲的、有刺的东西就容易被网住,所以孔子是用形象的比喻来给后学说理,委婉地告诫我们:上天是织了一张大网的,若心地不正,就一定会被网住而下场悲惨;人的内心应当像身体的直立一样正直,天网就不存在。
知行合一:查阅“正”与“直”的造字本意及引申义,均有使动的意思,“正”是“一”加“止”,意为是错误的行为停住,上头的一横就是“一”,就是“道”,也就是自然规律,认识了规律就能纠正错误的行为;《说文解字注》认为,“正曲为直”,即使弯曲的东西矫正就是“直”。所以“正直”就是要我们改正错误的行为,矫正弯曲的状态。前提就是我们要知道何为“正”,何为“直”,如果不知道,改的结果就会南辕北辙,越改越错。我问妻子,如果你给学生讲《狐假虎威》一课,需要查阅什么资料?妻子说,这篇课文太熟悉了,不用查什么资料啊......这个简单的对话体现的是我们绝大多数人的惯有思维定势——正因为太熟悉,所以总是很难从这些固有的现象和行为模式中找出问题。《狐假虎威》是用“狡猾”来形容狐狸的,言下之意是,狐狸绝对不能欺骗老虎,即使被吃掉也是应该的——这个逻辑对吗?我查阅《战国策.楚策》中的原文:“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也。......’”可见原文中并没有用“狡猾”来形容狐狸,那么编者为何要这样编写?我们又该如何教学生?留给大家自己思考。问题,往往都在自以为“没问题”中出现的,要避免出问题就必须有“问题意识”,具有“问题意识”的最佳着手处就是无论何时何事都在脑子里留个问号,坚决避免所谓“先入为主”的心态。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逐步认清问题的本质,从而辨明“正”与“邪”、“枉”与“直”。
《黄帝内经》云:“正气内存,邪不可干。”说得直白点,正气足的人不会老是生病。因为五脏六腑阴阳平衡,所以上下、内外、表里、气血循环通畅,这就是正气。这是身体的正邪之分。内心的正邪区分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利己还是利人,凡是利人之念都是正念,利己之念都是邪念。利人之念长久利己,利己之念终将失利。利人之念而长久利己的例子不多,因为世人大多利己。利己之念终将失利的实例则比比皆是,明星偷逃税款被处理、亿万富翁豪赌而一夜破产、身居高位贪污受贿而身陷囹圄......还有我们身边那些普通人,夫妻反目、子女不孝、诈骗车祸......光鲜亮丽的表象下掩盖的都是利欲之心。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利己之念一点一点减少,利人之念一点一点增加,福报就越来越厚,《道德经》说:“不以其无私与?故能成其私。”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人的确不多,具体的例子大家自己去找。
“枉”与“直”看似简单,实则比“正邪”更不好理解。“枉”从普通人的角度有“主动”和“被动”两种情状——“主动”是指为了一己私利可以自愿迎合领导、上级,让自己处于一种“跟屁虫”“哈巴狗”的状态,甚而可以为了保全某位上级而不惜自杀(反腐败中已有多个案例),看上去是在“利他”,实则为了保全已攫取的财富和家人的平安(死无对证,一了百了)。这就是主动的“枉”;“被动”即内心感受到的“委屈”情绪,遇上“被委屈”的情况,是很让人难受甚至痛苦的,越年轻越无法承受,没有经验可分享,只告诉大家《道德经》的一句话:“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凡是现在所受的“委屈”,都可能成为你将来的财富,所以不要在意是否受委屈,而应该觉知自身感受,明了发展趋势,借此难得的机会磨练自己的心性才好。关于“直”,世人的理解是有问题的,从带“直”字的成语“心直口快、单刀直入、横冲直撞、长驱直入、直截了当、直来直去、勇往直前”等可以看出,“直”似乎成了“傻”的代名词,这每一个成语所描述的言行结果都不会好,比如张飞、比如关羽、比如项羽等等。“心直”不是形象上的“直”,而是良知上的“直”——我虽然讲过婴幼儿的“身心合一”状态值得学习,那是因为我们这些成人的心已然被五毒所障蔽,连婴幼儿的低层次“合一”都做不到。一个人能达到婴幼儿那种最本真的“合一”状态,就说明这个人已经迈开修身的第一步了,接来来就要往王阳明先生“致良知”的境界不断“升级”,当你把“人欲”去除殆尽,就达到“致良知”的境界,内心无比明澈、无比和静,遇到任何事都能不假思索,遇见任何人都能一眼看穿,你就能做到“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这就是“直”的状态,而不是傻乎乎地只会往一个方向走,直愣愣地只会做一些蠢事。
所以“正直”说的是一个意思,但“正”是“直”的前提,没有“正”的“直”就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