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升职的代价

本科毕业后的那几年,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我忙于撰写论文、实习、处理社团的收尾事务,还要应对毕业季的各种琐碎,生活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与堂哥的联系,也从最初的每月一次通话,逐渐变为两三个月才偶尔聊上几句。每次打电话过去,他不是在车间盯着流水线,就是刚加完班准备回宿舍,语气中总是透着难以消散的疲惫,连声音都比以前低沉了许多。

有一次,我趁着周末有空,特意给他打了个电话,想了解他最近的情况。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依旧是熟悉的机器轰鸣声。“喂?”他的声音带着刚从忙碌中抽离的沙哑,“这会儿正好赶上个小休息,你找我有事?”

我握着手机,听着那头嘈杂的背景音,突然感到一阵愧疚。这些年,我总以自己忙碌为借口,忽略了他在深圳的艰辛打拼。“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还在做线长吗?”

“嗯,还在做,”他顿了顿,似乎在调整呼吸,“车间里的事多,最近又赶订单,天天加班到半夜。不过也还好,多干点活,能多拿点加班费。”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我能想象到他在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的样子,手心的老茧大概又厚了几层。

挂电话时,他还特意叮嘱我:“你在学校好好忙你的,不用总惦记我,我这边都好。”我握着手机,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说不出的难受。我知道,他说的“都好”,或许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就这样又过了半年,我已经入职一家互联网公司,开始了朝九晚五的职场生活。那天我刚结束一个冗长的会议,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看到来电显示是“堂哥”时,我愣了一下——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赶紧接起电话,还没等我开口,那头就传来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久违的兴奋,像憋了很久的烟花终于炸开:“XX!我升组长了!车间里的组长!以后不用天天站在流水线上了,能管着几个人呢!”

他的声音里满是雀跃,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骄傲。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样子——大概是刚从领导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攥着任命通知,嘴角扬着藏不住的笑。“真的?太好了!”我由衷地为他高兴,“这下能轻松点了吧?不用再天天加班到半夜了?”

“轻松倒说不上,”他笑着说,“当了组长,要管的事更多了,得盯着生产线的效率,还得处理组员的各种问题。不过好在不用一直站着了,也算是熬出头了!对了,你最近有空吗?要不要来深圳?我请你吃那家最正宗的石锅鱼,就当庆祝我升职!”

他的热情像一团火,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我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工作安排,心里满是遗憾。“真不巧,我下周要去香港出差,处理一个项目的收尾工作,估计得待半个月。”我无奈地说,“这次怕是赶不上了。”

电话那头的兴奋劲儿似乎瞬间淡了些,沉默了几秒后,他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却依旧装作轻松:“没事,工作要紧。等你下次来深圳,我们再补这顿,到时候我请你吃最大份的石锅鱼,加双倍的配菜!”

“好!一言为定!”我赶紧答应下来,心里却暗暗想着,等忙完这阵子,一定要去深圳看看他,好好跟他聊聊。

然而,我没想到,这顿约定好的石锅鱼,却成了遥遥无期的等待。

大概一个月后,我刚从香港出差回来,还没来得及倒过时差,就接到了生母的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格外沉重,带着压抑的焦虑:“XX,你知道吗?你堂哥的妈妈,也就是你伯母,查出食管癌了。”

“食管癌?”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的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打开,“怎么会这样?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谁知道呢,”生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说是前段时间总觉得吃饭咽不下去,一开始以为是老毛病,没当回事。后来越来越严重,去医院检查,就查出是食管癌,还是中期。现在在老家的医院住着,准备做手术,可手术费加上后续的化疗费,要十几万呢。你堂哥家本来就没什么积蓄,这一下,把家里的钱全掏空了,还跟亲戚借了不少。”

我握着手机,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我想起伯母之前的样子——每次去堂哥家,她总是热情地给我塞水果、煮糖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怎么也想不到,她会突然患上这么严重的病。

“那堂哥现在怎么样了?他还在深圳上班吗?”我急忙问道。

“在呢,”生母的声音更低了,“他爸爸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查出病后就从工地上回来了,专门在医院照顾他妈妈。家里的担子,现在全压在你堂哥一个人身上了。他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还要跟医院那边联系,问他妈妈的情况,有时候加班到半夜,还得自己煮点泡面当晚饭。你说他一个人,怎么扛得住啊……”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里满是担忧。我拿出手机,想给堂哥打个电话,可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按下去。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在此刻显得格外苍白,或许,他现在更需要的是安静地处理这些事。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转眼到了春节。我回生父母家过年,刚进门,就看到客厅里坐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那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变形的黑色棉袄,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留着浓密的大络腮胡,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好几岁。直到他抬起头,我才认出——那是堂哥。

“回来了?”他看到我,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反而透着一股疲惫。他的眼睛深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眼神也黯淡了不少,再也看不到当初的光亮。

我在他身边坐下,才发现他瘦了很多,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堂哥的爸爸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头发全白了,以前还能看到几缕黑发,现在却像盖了一层霜。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整个人显得格外苍老。

客厅里的气氛很压抑,只有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却显得更加冷清。生母亲手煮了饺子,端上来时,特意给堂哥碗里多放了几个。“多吃点,看你瘦的,”生母叹了口气,“你妈妈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化疗还顺利吗?”

提到伯母,堂哥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眼神暗了暗:“还行,上周刚做完第二次化疗,就是反应有点大,吃不下东西,还总吐。医生说,还得再做几次化疗,看看效果。”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我能看到他指尖微微泛白——他在用力攥着筷子。

饭后,堂哥拉着我走到阳台。外面飘着细碎的雪粒子,寒风呼啸着掠过,带着刺骨的凉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用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燃。烟雾在他眼前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妈后续的化疗费,还得不少钱,”他深吸一口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我爸现在也没法打工了,只能在家照顾我妈。家里的开销,还有我妈的医药费,全得靠我一个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我现在天天在工厂加班,有时候连轴转二十多个小时,就为了多拿点加班费。组长这个职位,说起来好听,可实际上要操的心更多,稍微出点差错,就得被扣工资。”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曾经那个说要“生猛下去”的少年,如今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手里的烟燃得很快,烟灰簌簌地落在地上,像他一点点流逝的精力。

“不过没关系,”他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我得更努力工作,等攒够了钱,就回老家开大排档。到时候离我爸妈近点,能好好照顾他们,也能圆了以前的梦。”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坚定,但我却清楚地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长期劳累和精神紧绷留下的痕迹。我想起他当初送我的《野性的呼唤》,书里的巴克在冰天雪地里历经磨难,却始终没有放弃对自由的渴望,在困境中保持着最原始的勇气和力量。

我想,堂哥也是这样吧。生活的暴雨一次次将他淋透,可他从未被打倒。他像一株在石缝里生长的野草,即使顶着狂风暴雨,也依然努力地向上生长,朝着自己的梦想一点点靠近。

“堂哥,你要是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我说,”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不管是钱还是别的,只要我能帮上忙,我一定帮。”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用,我这边能应付。你刚工作没多久,也不容易,顾好你自己就行。”他的笑容依旧有些疲惫,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暖意。

那天晚上,我和堂哥在阳台站了很久。雪粒子渐渐停了,天空中露出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偶尔跟我说几句工厂里的事,说几句伯母的病情,大多时候,我们只是沉默地站着,感受着寒风的吹拂。

临走时,他把我送到门口,突然开口:“等我回老家开了大排档,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到时候咱们再补那顿石锅鱼,加双倍的配菜。”

“好,”我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我等着。”

看着他转身走进屋子的背影,我心里暗暗祈祷。祈祷伯母的病情能早日好转,祈祷堂哥能早日卸下肩上的重担,祈祷他能早日圆了自己的梦想。我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我相信,以他的勇气和坚持,一定能跨过所有的难关,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明。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野性的呼唤》里的一句话:“生命中最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么,而是你记住了哪些事,又是如何铭记的。”堂哥记住了自己的梦想,也记住了自己的责任,他在生活的困境中,用自己的方式,坚守着属于自己的勇气和力量。而这份坚守,或许就是他对抗生活最好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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