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标准梯田,曾经是中国人向大山要粮的伟大创造。从云南哈尼的千年梯田到湘南丘陵的层层叠叠,每一级台阶都是汗水浇灌出来的。可今天,一种新型的“高水平梯田”正在各地出现——它们由推土机在短期内推出,由财政资金精心“包装”,由红头文件隆重“验收”,却在推土机离开后迅速荒芜。
当“高水平、高标准”六个字与一片荒芜的梯田并列在一起,这本身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辛辣的讽刺。
一、梯田上的荒诞剧
贵州赤水,有“中国竹都”之称。2023年起,这里开始推进流出耕地恢复整改工作。村民们按要求砍掉了自家地里的竹子,但整改后的耕地却大片撂荒。葫市镇一位村民告诉记者,家中几亩梯田多年前改栽了竹子,按要求全部砍掉后,整改的耕地上又长出了新竹苗:“竹头还全部都在里面,这还种什么,种不成了”。
记者走访多个乡镇村组,发现类似问题普遍存在。复兴镇仁友村需要整改47处共六七十亩耕地,目前撂荒的约有一半。村民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一吨竹子市价约500元,一些家庭每年靠砍竹子或卖竹笋能有几千元甚至上万元的收入。而砍掉竹子后,缺乏水源、道路不通,种下去的玉米“全部都死了”。
更荒诞的是“开天窗”现象。根据疑似耕地图斑,有的整改地块位于山林间,按要求只需要整改其中一小块,周围还都是大片竹林。“恢复大山里的一亩出耕地,根本没有意义,很多都荒了”。村民们还反映,政策下来“就是三天左右必须完成”,“带了一点强制性的意思”。有人前一天才接到通知,次日房前屋后的竹子就全部被砍掉了。所谓整改,只是把地面上的竹子砍了,竹根没有铲掉,后续是否复耕也无人监管。
竹子砍了,地却荒了。这就是赤水的“高水平”整改。
赤水并非孤例。湖南江华,一个典型的湘南丘陵山区,农田全是零散梯田,水源不足、光照不足,天然不适合一年两季水稻。全县永久基本农田仅32万亩,上级却硬性下达39万亩双季稻任务。结果呢?实际水稻耕种面积仅23.8万亩,虚报差额近15万亩。各村靠两套阴阳台账、“可视范围种田”应付检查:路边种水稻做样板,深山农田大面积改种经济作物。这就是被央视《焦点访谈》曝光的“纸上种田”。
福建龙岩市长汀县,在水土保持核心区搞“挖山造田”,将地势陡峭的山坡平整为耕地。当地连续22年实现耕地占补平衡并经常超额完成指标,但部分新造田块“耕种困难、缺水抛荒”。
从赤水到江华,从长汀到酉阳,一幅荒芜的“高水平梯田”画卷正在各地展开。
二、“高水平”为何变“高荒芜”?
梯田荒芜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一个系统性病灶。
病灶一:为数字而数字的政绩观。江华39万亩的任务,只是用农田总面积乘以双季稻系数算出的理论数字,“完全没有结合山地耕种条件实地调研”。赤水的“三天必须完成”,同样是“唯速度、唯完成率”的考核逻辑在作祟。指标从源头脱离实际,任务层层加码向下摊派,基层干部两头承压;一边是不切实际的硬性任务,一边是土地和农户的客观条件。“实质绩效让位于形式绩效”,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病灶二:重建设、轻管护的痼疾。审计发现,5个县已建成的高标准农田项目中监测设备、机井等设施闲置,涉及资金1893.35万元;9个县建成后管护不到位,出现路面损毁、设施被盗。四川仪陇县纪委监委走访发现,“建设质量参差不齐、配套设施不完善、后期管护流于形式,个别地块甚至出现闲置撂荒”。在重庆酉阳,高标准农田的蓄水池出现渗漏,水渠排水不畅导致水田撂荒,公示牌“只有水泥台子,未见公示信息”。2025年审计报告显示,重点审计了20省101县高标准农田建设相关资金692.61亿元,发现41县将以前年度已建成地块重复上报,87县将未建成地块甚至非耕地直接虚报。35县未完成或降标完成高标准农田建设155.86万亩。
钱花了,地整了,设施建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病灶三:基层干部的“被动形式主义”。江华的基层干部清楚虚报数据不对,但面对考核压力、农户增收需求和山区耕地的先天短板,“缺少有效的缓冲办法”。白沙县农业农村局原副局长李进,2019年至2024年间“对解决耕地'撂荒'问题会议部署多,实地调研少”,导致15个高标准农田项目撂荒617.88亩。最后,李进受到党内警告处分。但处分一个李进,能解决“会议部署多、实地调研少”的系统性问题吗?
病灶四:督查检查的形式主义循环。以往巡查大多沿着主干道走访,很少深入深山农田实地核查,“只要公路沿线样板田长势达标,台账数字好看,核查基本就能过关”。这种“重台账、轻实地”的督查模式,反过来又催生了基层的“重台账、轻实地”应付思维。形式主义的督查,制造形式主义的整改,一个完美的恶性循环。
三、谁在高水平梯田的荒芜中获利?
梯田荒芜了,但有些东西没有荒芜。
地方政府的“耕地占补平衡”指标完成了。赤水市从2023年开始推进流出耕地恢复整改工作,截至2025年4月已整改大量图斑。数字上,任务完成了。
施工方的工程款拿到了。推土机进场、平地、修渠、筑路,每一笔都是财政支出。至于工程是否能用、是否在用,那是“管护”的事,不在“建设”的合同里。
某些干部的政绩材料写好了。“完成高标准农田建设XX万亩”“整改流出耕地XX亩”。这些数字写进报告、报给上级,就是政绩。至于这些田里有没有长出粮食,那是农民的事。
唯独农民和土地,在买单。农民失去了每年几千上万元的竹子收入,换来一片种不出粮食的荒地。土地被推土机“高水平”改造后,失去了原有的生态和产出能力。国家投入的巨额财政资金,换来的是一份份漂亮的数据和一垄垄荒芜的梯田。
有网友一针见血地评论道:“农民反映高标田灌溉不便甚至缺水、由于建设不合理导致抛荒”。由于建设不合理导致抛荒——这话说到了根子上。不是农民不想种,是“高水平”建设让地没法种。
四、从荒芜的梯田到清醒的治理
荒芜的高水平梯田,给我们上了沉重的一课。
第一,实事求是,是一切工作的起点。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强调“健全种粮农民收益保障机制”,“保的是收益,不是面积”。面积只是手段,收益才是目的。把手段当成目的,把数字当成政绩,必然走向形式主义。江华39万亩的任务之所以荒诞,是因为它从一开始就脱离了“山区梯田不适合双季稻”这个基本事实。任何政策,一旦脱离实际,再“高水平”的执行也只能制造“高荒芜”。
第二,让“种粮有利可图”,比下指标更管用。农户种地首要考虑养家糊口。山区种水稻成本高、收益低,而罗汉果、烤烟等经济作物的收益是水稻的两三倍。强行要求农民种水稻,违背经济规律,也违背《土地管理法》赋予农户的土地自主经营权。只有提高种粮收益、完善惠农补贴政策,才能从根源上提升农户种粮积极性。
第三,把“建设”和“管护”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审计人员发现,高标准农田领域屡次反映“重建设、轻管护”问题。建好了没人管,不如不建。各地正在推动的“室组地”联动监督、专项督查,方向是对的,不仅要查“建没建”,更要查“用没用”“好不好”。
第四,督查检查也要“实事求是”。督查不能只走“样板路线”,要到深山去、到实地去、到农民中间去。多用航拍、多用实地丈量、多听农民的真实声音。形式主义的督查只能催生形式主义的应付,实事求是的督查才能推动实事求是的整改。
从荒芜的高水平梯田说开去,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片片撂荒的土地,更是一套正在失灵的数字游戏。指标拍脑袋、执行走过场、督查看台账、问责抓典型。这套游戏运转得越熟练,离农民的真实需求就越远,离粮食安全的真正目标就越远。
梯田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智慧,每一级台阶都是与自然博弈后的妥协与平衡。它不是用来在图纸上画圈圈的数字,不是用来在汇报中充门面的政绩,更不是用来在推土机下“高水平”改造的试验田。它是土地,是粮食,是农民的生计。
荒芜的梯田在沉默中质问着每一个决策者、每一个执行者、每一个督查者:你们口中的“高水平”,到底高在哪里?
答案不在文件里,不在台账里,不在汇报里;只在田间地头那一垄垄真正长出了庄稼的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