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爱斜斜地织着,沾湿了教室的玻璃窗。我望着第三排那个空着的座位,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蒲公英突然晃进记忆,细碎绒毛里藏着一段被雨水泡开的故事。
小航是转学来的插班生,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像株被风吹歪的野草。他总把自己缩在教室角落,课桌里塞满揉成团的草稿纸,数学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像受惊的蚂蚁四处逃窜。第一次单元测试,他的分数刺得我眼眶发烫——那是我带的第一个毕业班,怎么会有孩子连最基础的应用题都读不懂?
那天放学后,我留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突然听见窸窣响动。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小航踮着脚,正把窗台花盆里的蒲公英连根拔起。"你在做什么?"我的声音惊得他浑身一颤,蒲公英的断茎掉在地上,白色绒球簌簌飘散。他涨红着脸,结结巴巴说奶奶咳嗽,听说蒲公英能熬水。
我蹲下身,捡起那株折断的蒲公英:"老师办公室有晒干的药材,明天带些给你。这盆蒲公英,我们一起养,好不好?"他咬着嘴唇点头,睫毛上还挂着没落下的泪珠。从那天起,我办公桌上多了个玻璃罐,里面泡着金黄的蒲公英茶,小航每天都会来添半杯热水。
我开始尝试新的教学方式。用故事串联数学公式,把应用题编成他熟悉的菜市场场景。他渐渐敢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某个清晨,他抱着花盆冲进教室,"老师!开花了!"淡黄色的小花在晨光里舒展,我看见他耳后沾着的泥土,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带着满身泥土的芬芳,在知识的田野里跌跌撞撞地成长。
毕业典礼那天,小航塞给我一包种子。"老师,这是蒲公英,您种在新教室的窗台上吧。"他转身跑开时,校服后襟被风吹得鼓鼓的,像要起飞的翅膀。后来我才知道,他转学是因为父亲打工的工地完工,又要去更远的城市。
如今,我每年都会在教室窗台上种蒲公英。那些细小的种子随风飘散,有的落在操场角落,有的粘在孩子的发梢。我知道,教育不是雕刻完美的塑像,而是守护每颗种子独特的生长轨迹。就像那些蒲公英,看似柔弱,却能在最贫瘠的土地上,绽放出倔强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