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魂散,魂归,魂不知所往。
我清醒过来,意识涣散,只能看见眼前有模糊的烛光轻颤。
意识逐渐清晰,感知也明朗起来,看得清烛灯烟雾缭绕。
视线内,只单一只灯烛,似乎有微风穿堂,只见烛火跳动,室内光晕闪烁,我的视线往上,定格在一张红木色的灵牌上,而灵牌后摆着一张人的灵像。
灵牌无字,灵像无面。
我就跪在灵牌灯烛的下面,轻飘飘的触感,周边是阴郁无边的黑暗,这黑暗含着阴冷的空气像尖刀一般向我扑来。
倏忽,一阵及阴凉的风吹过全身,我的恐惧突然爆发,本能夺门逃出。逃出的顷刻,门消失了,眼前所见只剩一条长街。
二
眼中所见这一条长长的街道,街道两边石墙壁角处,有序地挂着红色灯笼,这灯笼的色晕像是地狱恶鬼的魔眼,红的阴涩,不动声色的映衬着青色的石板路,笔直连绵到无尽的黑暗里。
天上的月亮格外圆亮,似乎近在咫尺,眼睛望去刺眼灼目,只是这月亮兀自亮着,不曾照亮周边的天空半分。
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指引着我,我只能尽量稳住自己的情绪,不让恐惧感吞噬自我的理智。
倏忽,一寸长的火苗在我面前凭空燃起,在这幽暗的夜里格外诡异。
火苗指引我向前,街边的第一处房间灯亮了,眼睛一阵刺痛,然后是黑暗袭来。
三
眼睛外有亮光感知,我睁开刺痛的双眼,这是一个皆是白色墙壁的房间,只有地面铺着亮灰色的瓷砖板,似乎有些年头了,墙壁上灰迹斑驳,地面也延伸出许多藏满灰迹的裂缝。
场景忽然变幻,形形色色的人出现,越来越多,越来越喧闹,他们相互推搡拥挤,向我的方向漫涨,似乎马上将我踏在脚底,我的胸膛将会被踩碎,有可能的话,我会血肉模糊,变成一摊烂肉。
只是下一刻,预想的场景没有出现,但我的四肢僵硬,恐惧像尖刀直刺心口,因为我看见,这些人像白面的老鼠一样,没有面孔,那些敷在毛发下的,是一张完整的带着油光的皮肉,看着让人恶心的毛发悚然。
我心口轻颤,一瞬间,所有的景象像浓稠的颜料开始混杂,成了一片黑色,场景还在剧烈变幻,视线在充满刺痛中扭曲。
等待一切都安静下来,视线逐渐清晰,眼前的场景诡异般的安静,所有的人都失去生息,裂了缝的地板上一排接着一排的医用点滴架,绑满了那些没有面孔的人,角落里,人的躯体交错堆叠,一起堆满的还有废弃的白色垃圾,那些针头、玻璃碎渣,零碎了满地。
而我,躺在一张铺着白布的床上,我想要伸手,可是出现在视线的确是指头断裂,血肉混杂,白森森的手骨渗出的画面,那血混着肉渣,缓慢,缓慢地沿着色的手骨流淌下来。
四
我又重新返回街道,脚底踩着青色石板,火苗就在眼前幽幽的燃着,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
第二间房的灯亮了,我在火苗的指引下走进去,穿过一段长廊,看见尽头立着一面巨大的橱窗玻璃,玻璃窗下一把黑色高脚椅摆在角落。
外面似乎在下雨,我坐在椅子上向外张望,玻璃外的世界黑幕降临,所有的景物都被黑色棉絮笼罩。
一棵树的半边枝蔓挡在玻璃的一角,雨下大了,在玻璃窗上扭曲蔓延开来。
远处有灯光亮起,给黑夜增添些许颜色。
我讨厌阴郁的雨天,更讨厌雨天的黑夜,在朦胧的雨色里,整座城市变成深海,而我在这幽深的海里,只会沉入窒息的海底。
我摩擦着玻璃窗,想要触摸到那些扭曲的雨水痕迹,窗外有三两人群走过,他们是相携的老人、牵手的母女、奔跑的孩童,他们有的步履匆忙,有的舒适闲散,一个个表情丰富,踏着步子永远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玻璃窗的街景、行人、雨水都消失了,场景变幻,像是无声的电影倒带。
一个妇女出现,她面部扭曲,大汗淋漓,以极痛苦的表情生下了一个孩子。
一个女孩出现,她在睡梦中被人拖起,一把摔在地上,原因可能是抽屉里少的三个苹果,或者衣柜里丢失的一百元钱。
女孩大了一些,一个人躲在漆黑逼仄的房间里,门缝中有光透过来,带着的还有极其刺耳的咒骂声。
她上学了,站在讲台前,巴掌落在她的脸上,头发被打的凌乱盖住眼眸,她低下头,好让自己永远看不见,别人向她投来的目光。
永远的狼狈不堪,懦弱阴沉。
我不想再看下去,这个丑陋又悲哀的女孩,令人厌烦的女孩,我转身把背靠在玻璃窗上。
噔噔,噔噔有敲击玻璃的声音。
我惊诧的转过身去,只见一个略显羞涩的女生,对着玻璃招手,她的脸上洋溢出淡淡的笑容,不过一会,就转身走了,她脚步轻盈,踏在缝隙里长出一缕青草的石阶上,风吹散的树叶就落在她脚下。
我的手一抖,有眼泪落下来。
五
长街外落雨了,落满我的脸庞,雨水从眼角流入嘴里,有苦涩入骨的味道直钻到胸口里。
第三个房间,我接着走进去,满室的白烛燃烧,室内亮如白昼。
忽然有高耸的石阶升起,我走上去,走到顶处,眼前铺展开一望无际的水面,水纹波动,水面平静。
“你还有遗憾吗?”有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肃穆,不带一丝情感。
我没回答。
“你还有后悔吗?”
我依旧没有回答。
“冥顽不化的蠢才!”
巨大的冲击力将我掀翻在地,我感受到撕裂搬的痛感。
“你在执着什么!”
我被问的愣住了,我不知道,这样的问题我不明白。
一室的烛火突然灭完了,我重新被埋在黑暗里。
我感觉到自己开始变得轻盈,我的重量开始流失,大概我是要消散了吧,我想,就像风一样。
这世间的风,大概都是不愿归去的魂。
有叹息声在我耳边响起。
六
我又清醒过来,意识涣散,只感觉眼前有烛火跳动的剪影。
我的视线渐渐明朗,我可以看见,我就跪在一张红木色的灵牌下面,灵牌上刻了一个叫苏荷的名字,我笑了,勾起嘴角,这样一张黑白色的脸孔就诡异的印在灵牌后的相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