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子思绪(三十)

    那时的绿皮火车,是慢的。慢到足以把一路山水都看进心里去。车厢里摇晃着,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仿佛永远也走不完。雾缠在山腰上,淡淡的,像谁随手搁下的心事。那些年,每年春节,便在这条路上来回。妻子是遵义人,重庆是我的故乡,成都是我们共同的家。过年回老家大都先遵义、再重庆,然后回到成都。     

        渝黔的山水,其实是一脉的。从重庆出来,山是陡的,峭的,像是被谁一把捏紧了;进了遵义的地界,山反倒舒缓了些,一层一层地铺开,像被水洗过。江水也是——嘉陵江和长江在朝天门碰了头,水是急的,有股不顾一切的劲头;到了遵义,湘江细细的,温婉地绕着城流,像换了一种性情。可说到底,它们都是同源的,从同一片云雨里落下来,从同一片土地里渗出来。只是这同源的山水,载着我不同的心情。有时是客,有时是归。更多的时候,自己也分不清了。山是送别的,也是迎接的。水是流走的,也是流回的。后来,去了海外。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回来,飞机落在或成都、或重庆,心便定了一半。可真正觉得“到家了”,却总是在路上——在那些湿漉漉的山雾中,在江水突然出现在窗外的那一瞬。至于终点是遵义、是重庆、还是成都,反倒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人在路上,心在归途。再后来,高铁把这条路缩短了。两个多小时,不过是一杯茶的光景。窗外那些曾经需要慢慢翻越的山,如今倏忽而过,快得像一个来不及做完的梦。可我有时候反倒怀念起那种慢来。怀念那种在摇晃中把一年的疲惫一点点摇散的感觉,怀念那种知道前方还有很远的路、所以心可以慢慢安放下来的从容。     

      常年在海外,故乡难得回去,一年一次,甚至几年一次。每次回来,都觉得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可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年。路越走越快,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去往哪里,也越发不确定了。从成都直接到遵义,从遵义到重庆回成都,这条路走了半辈子,坐过绿皮火车的慢,也感受到高铁的快。我知道,无论快与慢,那条路永远在那里,一头牵着我的城,一头牵着另一座城,而我,就在城与城之间,把半辈子过成了自己的。车过最后一个隧道时,我习惯性地朝窗外望去——江水会突然出现,浑浊的,却又是亲切的。成渝黔之间,山水相连。而我的心,从来不曾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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