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雁书青
刘家太爷，按排行称五太爷，是爷爷的亲叔叔。他八十多岁了，是那时柳如安所知的最老的老人，然而身体还健朗。他住在河坡那边张英沟。在孩子眼中，那是个遥远的地方。
太爷放着一群羊，放到屯庄子附近的时候，就会把羊群暂交给他的重孙女看管，往屯庄子来。
柳如安在路边玩，远远地看见太爷拄着一根棍子缓缓而来，就会迎上去，或者欢蹦回家里告诉爷爷，和爷爷一起迎出去。
太爷的到来，是一件欢喜事。他不带来什么，也不带走什么，只是来这里坐一坐，便很满足。爷爷必要留饭。太爷不放心重孙女儿，常常只坐一会会，就要走。爷爷装几个大白馒头，必要太爷带着，然后再一起送到桥头。
再远的相送，是由柳如安承担的。
柳如安问：“太爷，你为什么总是拿着一根棍子？”
太爷说：“我拿着打狗。”
所以，柳如安疑心狗偏爱咬太爷，跟在他后面，走到村口，走出很远，心想一有狗扑出来，她便踢它。要目送着，直到太爷的身影，消失在大路上，确保没有狗窜出来。
后来，家里买了一只羊。柳如安在河湾里放羊。有时候，爷爷会来找她，说：“安安，去叫刘家太爷来家里吃饭。”
柳如安便沿着河谷地向东而行，上到坡上，沿着大路与小路，行个四五里路，来到九队南湾跟前开阔的河谷地，找到放羊的五太爷。
然后随着五太爷，爬上坡，沿着小路与大路，来到家中。
暖和和的中午饭，安静静的午休，午休后热腾腾的老茯茶，闲喧个半下午后，五太爷起身去看他的羊。
“安安，送五太爷回去。”爷爷说。
柳如安便随着五太爷前往南湾河谷，找到了乡人代为照管的羊，再返回庄子西边河谷，找她自己的羊。
有时，五太爷会专程来柳如安家。没有羊的牵绊，在家里坐的时间便更长。柳如安很是欢喜。柳如安爱爷爷，爷爷爱五太爷，因此柳如安便也爱五太爷。
柳如安感觉五太爷更像一个家人，而不是客人。他的来与去，都是亲切而自然的。
那个时候，她还太小，还不懂爷爷为什么会牵挂五太爷，也不懂为什么五太爷会常来她家。在徒步时代，从五太爷家，或者从五太爷家放羊的南湾河谷，到柳如安家，那个距离，也不算近。空间的距离，阻隔不断亲情的牵绊和故乡的忆念。
有一回，五太爷专程来，柳如安尊爷爷之命，送五太爷出村子。一条恶狗，向五太爷扑过来。五太爷挥着手里的木棍拐杖，吓走了那狗。
柳如安是当真紧张五太爷，并且痛恨那条狗。她望着五太爷苍老的背影，感到担心，也感到一种隐微的凄凉。
等到了五岁多的时候，柳如安被爸爸带去了四中，进行学前启蒙教育。家中的两只羊，便结束了河湾、树林里悠闲吃草的生涯，只有干草可吃，偶或吃到地里薅来的鲜草，便是打了牙祭。而柳如安，也再没有那样简单快乐着的时光。她已经成了一个小学生，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写作业。
也再没有人，跑上四五里路，去请五太爷到家里来吃饭。 稍大一点的柳如安，知道了五太爷没有亲生的儿女，只有一个继子。她甚至还知道了那个继子，对五太爷并不亲近。五太爷是和孙子，也就是继子的儿子，一起生活。
河岸那边，儿子，没有感情，没有血脉。
河岸那边，孙子，有感情，没有血脉。
河岸这边，侄子，有感情，有血脉。
河岸那边，是家。
河岸这边，才是根。
这是一个生于厮，长于厮，留恋于厮，但不能葬于厮的地方。
真正体会到五太爷的凄凉，是在老人过世之后。
五太爷走得很安详，睡在炕上休息，孙媳妇走进来问吃什么饭呢。五太爷说想吃转百刀拌面。孙媳妇做好饭端进来，喊着吃饭，没回应。一探察，老人已经走了。
爷爷感叹说：“刘家太爷这走得好啊，没受什么病痛，上辈子修来的！”
五太爷刚走那年，有一日，爷爷派小娘娘柳玉华和柳如安姊妹去张英沟给五太爷爷上坟。穿过田埂，走过大路，走了很远的路，来到了五太爷的孙子家里。一番筹备后，一起出来，往坟里去。
五太爷的儿子，袖着手，靠在墙根里晒太阳。
小娘娘说：“佬佬，走，上坟走！”
那人说：“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回来以后，小娘娘就对爷爷骂那个人：“我喊着家一块上坟去，家说地家不去！”
每个上坟的日子，爷爷和小爷爷，总不忘在田埂边烧一份纸，说：“张英沟的刘家爷爷，你拿上花起。”
两位老人，还在一处田埂烧纸，说的是：“城门上的爷爷，你拿上花起。”
城门上的爷爷，是三太爷，和五太爷一样，做长工时入赘地主家，没有子嗣。
三太爷过世的时候，并没有通知车院子。
五太爷在世时，爷爷便常常为他感叹。即便是只有四五岁的柳如安，从这感叹里，也深深地感知了无后的悲哀。
两位老人，还在其他田埂上给飘散他乡的其他老人烧纸。这些老人们，是何人在何时因何事去了何地，柳如安不知道。
没有族谱，没有文字的记载，家族的历史，藏在家族的坟地里，藏在老人们的记忆中。
当老人们都如云彩一样消散后，那曾经的人与事，是否也就随之湮没了？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
——出自旧作《花花草草猫猫狗狗生生死死》
之三，大约写于2006年，2026年7月16日修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