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潮气顺着窗缝渗进来,林惠擦拭着发霉的墙角,突然瞥见丈夫的降压药盒藏在电视机柜最底层。这个发现让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十天前张明说医院断货时,分明把空药盒扔进了垃圾桶。
她想起昨夜两点钟卫生间传来的呕吐声,想起丈夫最近总把衬衫纽扣系到最顶端,想起他推说感冒不肯摘下的口罩。药盒里那张折成方块的诊断书被冷汗浸得发软,肝癌晚期四个字在幽蓝的晨光里格外刺眼。
银行第三次发来逾期通知时,张明正在给女儿辅导数学题。六岁的童童把橡皮擦掰成两半,一半用来擦错题,一半塞进存钱罐。"爸爸,老师说存满这个罐子就能买天文望远镜。"女儿仰起脸的模样让林惠想起婚纱照里那个穿格子衬衫的青年,彼时他们挤在城中村十平米的单间,张明总说等房贷批下来就给她买带飘窗的房子。
肿瘤科走廊的消毒水味混着早餐摊的油烟,张明攥着缴费单在自动贩卖机前徘徊了四十分钟。当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投进第六枚硬币时,他转身把CT片塞进垃圾桶,用最后二十块买了女儿念叨了三天的草莓蛋糕。那天深夜,林惠发现丈夫在阳台用棉签蘸碘伏擦拭渗血的牙龈,月光把佝偻的脊背拓印在瓷砖上,像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病历纸。
催债电话打进童童班主任手机那天,林惠在旧衣回收站翻出结婚时的红呢子大衣。当铺老板用放大镜照内衬的虫洞时,柜台玻璃映出对面药店电子屏滚动的"靶向药临床试验招募"。她攥着3800元纸币冲出店门,撞散了路边摊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当年张明就是在这样的冬日傍晚,把攒了半年的伙食费换成钻戒套在她无名指上。
肿瘤医院住院部13楼,张明正给临床病友念《小王子》。床头柜的铁皮饼干盒里,存着童童的乳牙、褪色的电影票根,还有二十七个写着"天文望远镜基金"的信封。护士来换药时发现他偷偷拔掉了镇痛泵,监控录像显示这个男人在凌晨三点拖着输液架,趴在儿童病房窗外看了二十分钟熟睡的女儿。
当林惠带着房产证出现在医院时,张明正在教保洁阿姨用手机申请水滴筹。他们为谁去签放弃治疗书僵持了整个下午,直到夕阳把承诺书上的签名栏染成蜜色。最后妥协的方案是把房子挂上中介网站,但保留主卧那扇能看到梧桐树的飘窗——二十年前他们窝在出租屋吃泡面时,张明总说等有了飘窗就陪她看整夜的星光。
催债公司搬空家具那天,童童在斑驳的墙面上用蜡笔画了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张明把止痛药片藏在女儿装幸运星的玻璃瓶里,林惠则开始记录丈夫每日的体温曲线。某天清晨人们发现,肿瘤医院天台多了对依偎着看日出的夫妻,他们脚下散落着三十七张未拆封的缴费单,最上面那张背面写着:"惠,记得给童童买望远镜"。
在这个二手房挂牌量激增的寒冬,中介们都在传说有对夫妻突然下架了房源。没人注意到肿瘤医院对面的报刊亭,最近总有个穿红呢子大衣的女人在买《天文爱好者》杂志。而儿童病房的窗台上,悄悄出现了一架贴着星星贴纸的望远镜,夜班护士说曾看见镜筒指向的地方,有特别明亮的双子座流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