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京时间,六点三十五分。
当欢快又诙谐的闹铃在枕下响起,黑暗中,从被褥下探出了一只纤细的手,径直伸向兀自吵闹的手机。摁停闹钟,将手机随意搭在一旁,翻过身,瞟一眼床帘外不明亮的室内,清荷又陷入了沉睡。
但没过一会儿,七八个闹钟就一同奏起了交响曲。掀开眼皮瞅一眼时间,清荷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她忙掀开被子穿衣下床,见室友们还没动静,咬着牙刷挨个的敲室友床栏,“起床了,起床了,快七点了,要抢不到饭了啊啊啊!!!”
原本一片寂静的寝室,突然变得鲜活、热闹。对铺的姑娘从床帘中探出头,睡眼朦胧,“今天宿管阿姨怎么没开灯呀?”
清荷吐掉口里的牙膏沫,漫不经心的回应:“可能是停电了吧。”她动作利落的捣腾好自己,拎着书包带子出门。似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嫣然一笑,“赶紧起床啦,今天停电,所以也没有热水哦。”
习惯用热水刷牙的室友们,顿时唉声叹气一片。
(二)
北京时间,七点二十五分。
往日这个时候,人高马大的纪律委员已经站在教室门口登记迟到人员名单了。今天却没见着他,清荷有些纳闷,便问晏正。晏正向来与纪委交好,一听,乐不可支。他解释到:“今天整个学校都停电,360也发挥不了作用。班上又没几个人带台灯。教室里光线暗,看不清。纪律委员就同班主任打电话讲大家都来了,没人迟到,实际上一大片座位都空着呢,不过是大家心照不宣罢了。”360是班主任自费买的监控摄像头,平时倒没看出来纪委这么有意思,清荷想着,勾唇笑了。
黑暗中的晏正看不清清荷的脸,只能感觉到清荷方向传来的微微气流声响,仿佛今天的她离自己格外的近。晏正有些脸红。
“停了电,感觉时间突然就走的缓慢了。我今早起床得晚,连单词都没背。”光线暗淡无法写作业,清荷便趴在桌子上,同晏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得了吧,拼命十三娘。没背就没背呗,你也该歇歇了。”撞见过清荷通过早上不吃早饭来节省时间背单词而导致低血糖的事情,晏正有些气恼,又有些心疼和不解,“你说你这么拼命,到底是为啥呀?”
清荷抿抿嘴,没接晏正话茬。她不想回答晏正的这个问题,她故意另起话题,问:“前段时间有个小姐姐来宣传艺考,你打不打算去?”
“不打算去,我爸妈想让我出国。”晏正果然上了勾,百无聊赖的回答。
清荷屈着手指,扣了扣桌面,若有所思。
“如果是在以前的没有电的年代,这个时候人们大概才起床吧。”晏正盯着窗外冬天所特有的蒙蒙亮的天空,感慨。
“你又在做梦了”清荷翻个白眼,仿佛意有所指,“不论什么时候,总有人在为生计奔波的。”
晏正撇撇嘴,没有说话。
“几点了?”清荷问。
“正好七点五十,怎么了?”
“啊,离下课还早呢。那我睡会儿。”
“不聊了啊?”晏正有些郁闷,嘀咕,“你还没和我说你以后想干啥呢…”
“下次给你讲,我困了,要睡觉了。你睡不睡?”可能是觉得自己总不回复晏正的话有些尴尬,清荷放缓语调,柔声问。
“啊…睡!怎么不睡!”晏正有些受宠若惊,傻乐起来。
清荷忍不住自我反省,是不是平日对晏正的态度太恶劣了?但自己明明不讨厌他,甚至还……
可谁料晏正趴在桌子上,笑完了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清荷,“你说我们这算不算同床共枕?”
清荷被他闹了个大红脸,幸好光线暗不怎么看得出来。这人就是欠!她偏过头,合上眼不再看晏正,强迫自己忽略掉正砰砰直跳的小心脏,瓮声瓮气:“睡觉!”
(三)
北京时间,八点五分。
天空一点点亮起来,教室里的模样已经能看的分明。只坐在教室中央的同学,可能还会觉得纸上的字迹黯淡。
清荷似还在沉睡中,呼吸均匀绵长。晏正一直没有睡着,他静静的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直到觉得清荷已经熟睡,才睁开双眼无比眷恋的看着她。他的目光似一双有形的手,拂过清荷的整个面部轮廓。饱满的额头,小小的眉尾痣,又弯又翘的睫毛,有些塌的鼻梁,以及,玫瑰花色的唇瓣。
一阵风儿游过,一缕发丝落在了她芙蓉色的面颊上。晏正有些踌躇,他想替她拨开了去,却又怕吵醒她。他不忍心吵醒她,她平时实在太拼命了,他想让她多睡会儿。她的室友说,她每天晚上只睡4个小时,节约出的时间全部都在学习。有一次室友早上2点左右肚子疼去上厕所,看见她的床帘缝隙里依旧有光透出。不仅平日这般,她连周末也如此,丝毫不懈怠。他实在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她要这么拼命?
其实,他大概也能猜到她为什么这么拼命。清荷去找班主任交贫困补助申请单的时候,他也在现场。只不过是挨训。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她看见自己时窘迫得涨红了脸的样子,就像是把自己最不想暴露的一面突然暴露在了最想瞒着的人面前。
那缕发丝落在脸上肯定很痒,因为他看见清荷微微皱起了眉毛,似乎有要醒的迹象。犹豫再三,晏正伸出了手,决心替她拨开了去。但刚伸出手,他就又暗自思忖,这么远的距离,他冒然伸手去,万一碰着了什么东西,吵醒了她怎么办?
终于,他站起身来。握着另一只发麻的手臂满不在乎的揉了几下,然后轻轻挪动脚步向着清荷的方向。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在不足一平方米的空间里,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有多么滑稽。他的眼里只有那个沉睡的女孩,那缕捣乱的发丝。他俯下身,仿佛能看清清荷脸上细细的绒毛。他捏着兰花指,捻起那缕发丝移向那人耳廓后侧。他观察着清荷的反应,见她似毫无知觉,手指一松,发丝准确无误的落在了应待的位置。
晏正心下一松,仿佛落下一块大石。这才注意到,自己离清荷的距离实在太近了,不足一臂。鬼使神差的,他抿了抿唇,凑近她的耳朵,极小声极小声的说:“为什么你不挽留我呢?我不想出国呀,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呢。就算我没办法和你考同一所大学,我也想和你去同一个城市呀。你这么笨,没有我在,万一被别人欺负了怎么办?”
他絮絮叨叨的,像个说话没完没了的老婆子。晏正兀自说的专注,丝毫没有察觉,听他讲话的那人的耳廓,红得可以滴血。
清荷醒了,从他讲第二句话起就醒了。她是被晏正吵醒的,那人话太多了。他说话时的气息扑在她的耳朵周围,痒酥酥的。让她有些难为情,可又有些释然,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真真是五味杂陈。因此当纪委拉着晏正去上厕所时她高兴极了,毕竟耳朵实在是太痒了,她觉得自己都快忍不下去了要破功。可是为什么纪委那么淡定,都不冲着晏正叫一声流氓?清荷觉得自己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阵凌乱。
思绪乱七八糟满天飞,她又想起了晏正说的出国一事。清荷叹了口气,赶紧调整好心态。她现在知道晏正对她的心思和自己对他的心思是差不多的了。可这又怎么样呢。自己家里经济拮据,是不可能供自己出国的,而晏正,以他现在的成绩,高考想都不用想妥妥的落榜。世事艰难,年少时期的感情最单纯,却也最容易半途夭折。与其无疾而终,不如就不要开始吧。清荷趴在桌子上,眼睛鼻子嘴巴皱作一团。虽然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可是,还是好难过。
毫无征兆,一滴泪就仓促落下。
(四)
北京时间,八点二十。
清荷听话的顺从下课铃的召唤“醒”了。她翻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晏正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此时,供电已经恢复。不知纪委同他说了什么,他脸上竟然半点看不出半点情绪遗留痕迹。
他若无其事的同她开玩笑:“看来老天爷都在帮助你学英语呢。”
清荷翻个白眼,亦装作若无其事的说:“晏子,其实我是老天爷的私生女。”
晏正捂嘴做出一副想吐的样子,气的清荷跳起来要打他。晏正赶紧抱拳求饶,清荷绷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清荷伸手触了触脸颊某个位置,那处的皮肤有些紧绷,有些灼热,像是眼泪干涸后留下的痕迹。笑起来牵动肌肉很是不舒服。她不再笑了,有些哀伤,说:“背单词吧。”
晏正有些不安,有些心虚。他不再招惹她,凑到教室另一边某个打游戏的男生面前观战。
清荷回头看着他,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