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洼:一个村庄的命名与记忆
在光明村下洼队的乡土记忆中,“下洼”二字不仅代表着一个地理名称,更承载着一段被岁月层层覆盖的家族迁徙、土地更迭与社会变迁的历史。它的原名“夏洼”,早在1936年的民国地图上便被标注为“夏凹”,形象地揭示了村庄所处的地形特征——一片低洼之地。而“夏”这一姓氏,则暗示了最早在此定居的家族。在漫长的口耳相传与书写简化中,“夏洼”逐渐演变为今天人们所熟知的“下洼”。这一变化,或许正折射出旧时代农村识字率的局限,但也恰恰是这种民间自发的简化,让地名与日常生活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一、夏姓的踪迹:最早的拓荒者
下洼的土地深处,埋藏着它最初的记忆。几十年前,村民们在耕地时,不时会翻掘出陶器、瓷碗等生活遗物。这些静默的碎片,如同时间的信标,指示着早期居民并不固定于一处的居住轨迹。我们童年时常听老人提起,村中曾有“杨坟”、“吴坟”等无人祭扫的坟茔,在岁月风霜中渐渐平复,融入田地。这些都确凿地证明,在桑姓成为主体之前,下洼曾有过多个姓氏在此生息繁衍。
其中,夏姓被认为是村庄最早的命名者。他们或许曾在此创造过一时的繁荣,故村庄以“夏”为名。然而,战乱、灾害或是家族命运的流转,使得夏姓最终迁离或湮没无闻。关于他们到来的时间,根据区域移民史推测,很可能是在明朝初年。元末明初,中原地区历经战乱与动荡,人口锐减,土地荒芜。明太祖朱元璋为恢复生产,实施了大规模移民政策,其中从山西洪洞大槐树(及“喜鹊窝”等象征性地点)和苏州一带向江淮地区的移民运动影响深远。夏姓家族,很可能就在这波移民潮中,辗转来到这片洼地,扎根落户,并以姓氏结合地貌,将此地命名为“夏凹”,开启了村庄有明确纪事的历史篇章。
二、桑姓的入驻:土地的传承与变革
夏姓在下洼生息了数百年,直至清乾隆时期,可能因家族变故或后继无人而逐渐淡出。此时,邻近的桑大郢桑氏家族,经过长期发展,已成为当地颇具影响力的望族。下洼及其周边广阔的土地,历史上曾是朝廷封赏给桑家的田产(也有兼并的成分),从盱眙延伸至桑大郢,面积甚广。长期以来,桑家将这些土地出租给包括夏姓在内的佃户耕种,自身则居于桑大郢收取田租。
面对下洼土地因原佃户离去而可能荒芜的情况,桑大郢的家族族长召开祠堂会议,做出了一个决定:派遣家族成员直接入驻管理并繁衍。于是,桑氏第十四世祖桑时延,携其子桑永泰,正式迁居下洼,成为下洼桑姓一脉的“老来祖”。他们在此开枝散叶,标志着下洼进入了以桑姓为主导的新时期。这一阶段(“时”字辈),桑家向各地分封了许多支系房系管理各处田产。
乾隆时期,桑氏家族人丁兴旺,田产绵延百里,通过租佃关系维系着一个庞大的田园体系。然而,十九世纪中叶(1851年)爆发的太平天国运动(民间常称“洪杨革命”),彻底改变了这片土地的所有权结构。这场席卷南中国的风暴也波及了安徽两淮地区。在革命的激流(天朝田亩制度)中,桑家大量的田契地契被毁,土地被重新分配给了各村各户的农民。尽管运动最终失败,但土地既已分散,桑家也因缺乏凭证而难以追回旧产,这次事实上的“土改”便被历史所默认。下洼由于是桑姓聚居的核心村落之一,且人丁兴旺,在此过程中反而分得了相对较多的土地,一度成为周边土地面积最大的村庄。
三、择水而居与择高而迁:生存智慧的抉择
桑时延父子初到下洼,选择了涧沟边的“屋脊地”定居。此处临近水源,取水便利,据说桑大郢本家还协助挖掘了一口老井,奠定了安居的基础。为了迅速融入当地、稳固根基,桑氏积极通过联姻构建社会网络。桑永泰先后娶了豆庄(窦庄)的豆氏和王厂的王氏为妻,由此与周边大姓建立了姻亲关系,为家族在下洼的长远发展奠定了坚实的社会基础。
然而,临水而居虽便利,却须面对洪水的威胁。涧沟边地势低洼,每逢大雨便有内涝之虞。据老辈人口传,清道光年间的一场特大洪水,持续月余,酿成巨灾。洪水水位一度与村中乔塘的塘埂平齐,舟楫甚至能在乔塘下方的洼地通行。这场洪水最终冲毁了桑家在涧沟边的宅院,迫使家族不得不放弃原址,向地势更高的地方迁移。新的聚居点,即如今桑和元家所在的位置,从此成为下洼桑姓延续至今的根基所在。这次迁徙,是家族在面对自然挑战时的一次重要应变,体现了先民顺应环境、务实求存的智慧。
四、田园与池塘:农耕文明的画卷
凭借勤劳的双手,下洼桑姓不断开垦荒地,拓展田亩,全盛时期耕地面积达到七八百余亩,在周边村落中首屈一指。村庄的农耕生活与水系紧密相连。村畔有三口主要大塘:郑塘(亦写作正塘)、乔塘、白虎塘(俗称布塘)。
· 郑塘/正塘:名称来源有二说。一说是与早先的郑姓有关;另一说则因其位于村庄的正方向而得名。
· 乔塘:其名很可能源于“桥塘”。相传塘东曾有一座供人通行的石桥,故得名,后简化为“乔塘”。
· 白虎塘/布塘:民间多称“布塘”。一说原为“蒲塘”,因塘边曾生长茂盛的蒲草而得名;另一说本名为“白虎塘”,口口相传中简化成了“布塘”。
此外,村中还有十几口小塘星罗棋布。这些塘堰不仅提供了充足的灌溉水源,也构成了村庄独特的景观与生态,使得下洼在相当长时期内,成为周边条件最为优越、宜居的村落之一。
五、忠厚传家与世态变迁:一个家族的品格与境遇
下洼桑家素以“忠厚传家”为训,民风淳朴,不喜争斗。然而,这种性格在复杂的乡土社会关系中,有时却意味着退让与牺牲。随着时间推移,下洼的土地不断被邻村如豆庄、王场、包咀、涧西、中郢等以各种方式蚕食侵占。例如,豆坟底一带的十几亩地,本是桑家赠予豆姓的聘礼,却未能换来长久的和睦,反而在豆姓势力稍长后引发了矛盾。甚至至今,仍有外姓将坟茔安置在下洼地界,以图形成事实占有。解放后,随着行政规划反复调整(如并队、拆队),下洼的部分田地也被划归邻村。
这种“不争”的处境,在近代曾发生了短暂改变。解放前,下洼桑盛海(字朝宗,作者的曾祖父)被桑大郢本家推举,出任孔埠保(属桑大郢乡)保长。推举的深层原因,正是本家担心下洼一支族人因过于忠厚而受欺凌,希望借此职务予以庇护,凝聚家族力量。桑盛海任职期间,下洼修筑了三座炮楼,进一步拓宽了护村河(兼用水池塘),加固了高墙,设立了寨门,将村庄构筑成一座具备防御能力的寨堡。家族的威望随之提升,桑姓内部也空前团结。一时间,下洼不仅无人敢欺,连土匪都忌惮其凝聚力,流传着“下洼人惹不起”的说法。这段时期,是下洼桑姓在地方上势力与声望的一个高峰。
然而,历史的浪潮再次转向。解放后,因家族曾拥有较多土地,许多下洼桑姓人被划为较高的“富农成分”,成为被批判的对象。家族中再也未能产生具有广泛威望的领军人物,往日的凝聚力逐渐消散,村庄又复归于平静,甚至是一盘散沙的状态。下洼土地经过2014年、2024年的两次大规模的高标准农田改造,抹平了它从前的沟壑纵横。村庄也在2021年的“土地增减挂”中被拆的面目全非。记忆里的下洼,田埂错落、村巷纵横、孩童嬉闹、鸡鸣犬吠、炊烟袅袅、熙熙攘攘。政策的笔锋,抹去了村庄的轮廓与过往,但抹不去人们美好的记忆。
结语:名字背后的山河岁月
“下洼”,从一个可能源于明初移民的姓氏地名“夏洼”演变而来,见证了夏姓的消失、桑姓的入驻与繁衍、“包、唐、豆、王”四大外姓的加入。它的历史,与明清以来的移民史、土地制度变迁、自然环境的挑战、乡村社会的权力关系以及近代中国的剧烈变革紧密交织。村庄的名字、塘堰的称谓、土地的盈缩、家族的兴衰,共同构成了一部微缩的乡土史诗。
这里曾有过拓荒者的足迹,有过家族迁徙的抉择,有过洪水面前的搬迁,有过田园阡陌的辛勤耕耘,也有过为求自保而筑起的寨墙,更有在大时代变迁中的沉浮。下洼的故事,是千千万万中国普通村庄历史的一个缩影。它告诉我们,每一个看似简单的地名背后,都可能蕴藏着复杂的层累记忆;每一个家族的命运,都与国家的脉动、社会的变迁、自然的律动息息相关。如今,当人们再次提起“下洼”,它已不只是一个地理坐标,更是一段关于生存、适应、传承与记忆的生动叙事,静静躺在时光的洼地里,等待着被聆听与理解。
桑春庆(2026年1月8日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