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春秋3:番薯 | 粉色喇叭花里的乡情

(简书首发原创)

我最早知道的粮食作物,就有番薯,不过它不叫这个名字,而叫“山药”。我知道时只有两三岁,时间是20世纪五十年代初,我姨给我喂饭,喂的是“棒子”(玉米)面粥,里边就放了山药,我觉得非常好喝。

在我的饶阳老家,“山药”是番薯的统称,从来没听人叫过它“番薯”。不过倒听过“山药”的下级称呼:红薯、白薯。饶阳人为了区别不同的栽培品种,管红皮红瓤的叫红薯,管黄白皮黄白瓤的叫白薯。放到粥里的一般是细长较小的红薯,蒸煮吃的一般是粗圆较大的白薯。但如果家里只有其中一种,也就不这么讲究了。红薯更软更甜,白薯更干更沙,但不很甜。红薯生吃也比白薯好吃。番薯也是可以生吃的,农村水果少,就把它当水果吃。

5岁时,我到保定生活,发现保定人也管番薯叫“山药”,但“山”变了音,念“shǎi”,感觉写出来应该是“人过一百,形形色色”中的“色”。

在城市生活,都要到粮店买粮食,但粮店一般不供番薯,我也就较少吃到山药了。

同院王大娘家的乡亲来了保定,有时就住在她家,来时会带些农村土特产,其中就有“山药干”。山药生的、熟的都能晒干,王大娘乡亲带来的都是熟“山药干”,细长条的,半干不干,颜色有红有黄,略微透亮,有点儿果脯的劲头儿。王大娘喜欢我,会给我一两根尝尝。那“山药干”牛筋儿的,很有嚼头儿,越嚼越甜,真好吃。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父亲曾托人从郊区农民那里买了一些山药,就放在桌子下面,我想吃就拿。母亲一般都会阻止,吆喝我等煮熟了再吃。我多把这吆喝当耳旁风,趁母亲不注意,偷拿一块儿就溜出去。跑到门外一看,红薯上有一串白花花的坑,上面还留有清清楚楚的小牙印,原来被老鼠尅了。我那个气啊,小小偷竟然偷到了我的前面去了!

同院的久大大回了趟老家定兴,从老家带回好多山药,可能是怕吃不完坏了,就煮熟放到屋顶晒山药干。我和同院小伙伴喜子看到了,就搬梯子上房,想偷几根吃,结果被久大大发现,被迫听了一堂触及灵魂的教育课。

没过几天,我同班的好朋友马同学提议去郊区“拾山药”。他说,山药是怎么挖都挖不净的,收过的地里是肯定可以挖到一些遗漏的。这可把我高兴坏了,拾了山药,我也可以让母亲给我晒“山药干”了。我们去的北郊,很快就找到了一大片已经刨过的山药地。诚如斯言,北关大队的社员没有把山药刨净,我们只要往土里翻腾一阵子,就能挖出一块儿。不过都不大,有的像辣椒,像鸡蛋,有的像老鼠,还有半块儿的,我挺满足。就在这时,有个人走过来,抢走了我俩的装山药的小布,还破口大骂:“小兔崽子,敢偷我的山药!我×你们姥姥!”我们追在后面不停地说:“这是我们在收过的地里捡的。”由于他威胁要打你们,我们只好眼睁睁看着他提着我们的小布袋走了。让母亲给我晒“山药干”的事自然也就黄了。

1963年我考上保定五中后,一般都走市府前街、双彩街去上学。天冷以后,在这两条路交接的十字路口的西南角上,出现了一个小摊儿,一位老大爷守着一个大汽油桶改造的烤炉,卖烤山药。我老远就闻到了山药烤出来的甜香味儿。烤炉顶面就摆着两三块烤好的山药作幌子,怎么散发出这么大味儿呢,后来,我发现了秘密,原来炉里也有不少烤好的,大爷怕摆出来凉了,还放在炉里保温。

母亲很少给我零花钱,所以我虽能天天享受烤山药的甜香味儿,却吃不到。终于我攒够了钱,也买了一块儿。那时工人月工资一般三四十元,一块山药就得一毛多到两毛多,觉得好贵。大爷从炉里给我拿时,我好奇得看了炉里的构造。炉筒上抹了厚厚的泥,用于保温;里面有一层层的环形架子,用于摆放红薯;炉子下方中部有一个小火炉,提供热量。感觉烤炉设计得还挺科学的。

大爷烤的一般都是红薯,但偶尔也能看到有黄白皮的白薯。大爷给我拿的是红薯,还冒着油,一吃还真甜。有人吃的时候还包皮,我不包,我觉得皮也好吃。

大爷给我拿的红薯是炉内最上层的,拿后把炉内红薯逐层向上移动一块,又在最下面一层补了一块生的。大爷的生红薯已提前洗好,用一个小棉袄盖着,大概是怕冻了。

吃过烤山药后我发现,那烤山药散发的甜香味儿较之烤山药更有诱惑力!闻到这股烤山药的味道,我偶尔也会想到在饶阳老家喝山药粥的情形,后来读了林清玄的《红心番薯》才知道,敢情这玩意儿就容易勾起乡思!

到北京生活后,我竟然在一片待建工地看到了大片的番薯,还都开着粉色喇叭花,和饶阳老家的一样。我觉得在杂乱的工地种番薯,费力不小,收获并不一定大,或许种的人也是为了寄托乡思吧!

林清玄在《红心番薯》中讲“番薯”这个词时显得很自然,可我用起来却很别扭,因为生活中我从不这么叫。离开保定后,我不再用“山(shǎi)药”称呼它,怕保定之外的人听不懂,就随着妻子用天津的叫法叫它“山芋”。

“番薯”这种叫法主要出现在南方,我之所以在本文中有时也这么叫,主要是因为“番薯”是本植物的中文正名,想强调一下它的正式身份。

《中国植物志》说,番薯Ipomoea batatas为旋花科番薯属植物。“番薯”之名出自《本草纲目》,福建、广东也这样称呼。别名“甘藷”出自《植物名实图考》。《本草纲目拾遗》称它为甘储、甘薯、朱薯、金薯、番薯、番茹。《农政全书》称它为甘藷、番薯、红山药、朱薯、唐薯。《台湾府志》称它为玉枕薯。江苏、浙江称它为山芋,辽宁、山东称它为地瓜,河北称它为山药,山西、河南称它为甜薯、红薯,四川、贵州称它为红苕,北京、天津称它为白薯,云南彝语称它为阿鹅。

《中国植物志》还说,番薯原产南美洲及大、小安的列斯群岛,现已广泛栽培在全世界的热带、亚热带地区,我国大多数地区都普遍栽培。番薯是一种高产而适应性强的粮食作物,与工农业生产和人民生活关系密切。块根除作主粮外,也是食品加工、淀粉和酒精制造工业的重要原料,根、茎、叶又是优良的饲料。我国古代之甘薯乃系参薯Dioscorea alata Linn. 而非本种。

我查了一下,《本草纲目》并未收载番薯,而是收载的甘薯,这正是《中国植物志》强调的“非本种”啊。《中国植物志》出现这个误差,我猜测可能与中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把甘薯和红薯视为同一种植物有关。

我又查了一下其它书籍,确认“番薯”之名最早出现在明代金学曾的《海外新传七则》:“薯传外番,因名番薯。形如玉瓜、藕臂,如拳,如指,如卵,如枣,大小不一,实同种别。皮有紫,有白,有深、浅红,有浓、淡黄,肉亦如之。蒸熟匀腻如脂,甘平益胃,性同诸蓣。海隅人供饔飨,蔓延极速,节节有根,入地即结。每亩可得数千觔,胜种五谷几倍。”

金学曾任福建巡抚,以推广番薯种植闻名。据说番薯传入中国有多个渠道,涉及金学曾这一渠道的经历最为传奇。

番薯起源于美洲热带地区 ,印第安人把它培育成粮食作物。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后,将番薯等物种带到了欧洲。西班牙水手又在16世纪初将番薯带到了菲律宾。番薯高产、耐旱、抗虫害,菲律宾视为国宝,严禁外流。 福建商人陈振龙巧妙地将番薯藤蔓编织进汲水绳中,躲过海关检查,带回中国。《海外新传七则》就是福建巡抚金学曾推广番薯的官方文书,它被收载在陈振龙后人陈世元编写的《金薯传习录》中。清代皇帝也曾诏令全国推广书中技术,陈振龙自然也成了中国人心中的大英雄。

西方为打破中国对丝绸技术的垄断,也曾多次派人窃取中国的蚕种,但我们都骂他们是窃贼。

看来,只要地球不统一,封锁和反封锁,就永远都是课题。这没有对和错,只有成功与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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