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脖子树与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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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今晚有个高中同学会,我特意换了身衣裳,你一个人在家,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汤,热热就能吃。”

林婉一边对着玄关的镜子补口红,一边头也不回地对丈夫陈默说。

陈默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闻言手一抖,报纸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林婉身上扫了一圈。林婉今天确实下了功夫,平时在家总是素面朝天的她,此刻烫了微卷的长发,身上那件淡紫色的真丝衬衫,在灯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

“同学会?”陈默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怎么没听你提过?这年头同学会不都提前半个月约吗?”

林婉抿了抿嘴唇,眼神有些飘忽:“临时通知的,班长刚在群里喊了一嗓子,说大家难得都在本地,就今晚聚聚。行了,我走了啊。”

说完,她拎起那只陈默没见过的精致手包,推门而去。

随着“咔哒”一声门锁响,陈默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他和林婉结婚五年,当初是媒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林婉刚从南方打工回来,皮肤白得发光,说话轻声细语,陈默一眼就看中了。可后来才知道,林婉初中没毕业就出去闯荡了,在电子厂流水线、在服装店、在美容院都干过。

陈默是个老实巴交的会计,虽然不嫌弃她的学历,但心里总有个疙瘩,觉得两人聊不到一块去。好在林婉婚后像是变了个人,不再去那些娱乐场所,每天就是买菜做饭、追剧看书,甚至为了和陈默有共同语言,还逼着自己看财经新闻。

但这几年,陈默的疑心病却越来越重。尤其是林婉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去医院查了,两人都没问题,医生说是缘分没到。陈默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林婉,总觉得她像只随时会飞走的凤凰,自己这个破笼子,怕是关不住。

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同学会,更是像根刺,扎得他坐立难安。

陈默在客厅里转了三个圈,终于还是没忍住。他翻出那件压箱底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帽子往头上一扣,又找了个口罩戴上,活像个准备去抢银行的。

他下楼时,正好看见林婉在小区门口上了一辆网约车。陈默赶紧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压低帽檐:“师傅,跟上前面那辆白色的车,别跟太紧,别跟丢了。”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哥,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嘿嘿一笑:“兄弟,查岗呢?还是抓小三?”

陈默老脸一红,干咳两声:“别瞎说,两口子闹别扭,她要去见个什么人,我不放心。”

车子一路跟着,最后竟然停在了市郊的一家“星空露营基地”门口。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这地方他听说过,是年轻人搞篝火晚会、玩真心话大冒险的网红地,怎么同学会开到这儿来了?

他付了钱,等林婉下车走远,才绕到后门,花了一百多块钱买了张门票混进去。

基地里灯光昏暗,到处挂着星星灯,音乐声震耳欲聋。陈默在人群里穿梭,像个特务一样四处张望。终于,在角落的一个天幕下,他看见了林婉。

她正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烟的热饮,对面坐着两个女人。

陈默赶紧找了个离她们不远的草丛蹲下,借着灌木丛的掩护,竖起耳朵。

“婉婉,你老公真没起疑心?”左边那个染着黄毛的女人问。

林婉叹了口气,把口罩拉下来透口气:“哪能不起疑心?出门前他那眼神,恨不得把我衣服扒了检查一遍。但我能怎么办?这局是咱们‘姐妹帮’攒的,我不来,你们俩谁出钱?”

右边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冷笑一声:“就你老公那怂样,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闹。再说了,咱们这是正经营生,又不是去鬼混。”

陈默在草丛里听得一愣一愣的。正经营生?

黄毛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叠宣传单,拍在桌上:“行了,别贫了。这批‘情感挽回课’的传单,明天必须发完。咱们那个‘知心姐姐’工作室,上个月才开张,现在连个客户都没有,再不开张,房租都交不起了。”

林婉拿起一张传单,上面印着三个女人的照片,正是她们仨,标题赫然写着:《拯救婚姻,从懂男人开始——专业情感咨询,无效退款》。

“哎,说真的,”眼镜女推了推眼镜,“婉婉,你老公那性格,其实最适合当咱们的‘托儿’。要不你回去给他洗洗脑,让他也来咱们工作室当个后勤?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林婉翻了个白眼:“拉倒吧,他那点死工资,还不够咱们赔的。再说了,他那人死板,让他去发传单,他能跟人家警察解释半小时。”

三个女人笑作一团,林婉拿起手机,对着陈默的方向晃了晃:“行了,不说了,我得给我家那位发个定位,让他来接我。这地方太偏,没车回不去。”

陈默在草丛里差点咬碎后槽牙。原来所谓的同学会,就是这三个初中都没毕业的“老同学”,凑在一起搞什么情感咨询?还“拯救婚姻”?她们连自己的婚姻都拯救不了——黄毛女上个月刚离了婚,眼镜女的老公常年在外地,一年回来两次。

他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感觉脖子后面一凉。

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边:“陈默,蹲草丛里不冷吗?”

陈默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看见林婉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那杯热饮。

“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陈默结结巴巴地问。

林婉把热饮塞进他手里:“你上车的时候,帽子戴反了,标签还在外面飘呢。再说了,你那辆出租车,司机师傅是我表叔,他早就给我发微信了。”

陈默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们这……”

“我们这怎么了?”林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默,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我学历低,没本事,只能在家给你做饭带孩子?”

陈默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我书读得少。”林婉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但我比你懂人心。你每天回家就抱着手机,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嫌弃我?”

她蹲下身,直视着陈默的眼睛:“我搞这个工作室,不是为了赚大钱,我就是想证明,我林婉不是只会做饭的黄脸婆。哪怕我初中没毕业,我也能靠自己的脑子吃饭。”

陈默握着那杯热饮,手心滚烫,烫得他眼眶发红。

“那……那你们刚才说的,让我当托儿……”

“骗你的。”林婉忽然笑了,伸手帮他理了理歪掉的帽子,“不过,你要是真闲得慌,明天来帮我们搬桌子。工钱照算,一顿饭管饱。”

陈默愣了半天,忽然一把抱住林婉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闷声说:“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林婉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像哄孩子一样:“行了,回家吧。排骨汤要是凉了,你就自己喝凉的。”

两人走出露营基地,夜风微凉,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忽然问:“婉婉,你说咱们这婚姻,算不算被人家勾上了?”

林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勾上了又怎么样?只要钩子在你手里,我就跑不了。”

陈默握紧了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怀疑这只凤凰会飞走。因为她不是被笼子关住的,她是自己选择,落在这棵歪脖子树上的。

而他能做的,就是努力长高一点,再长高一点,好让她飞累的时候,有个落脚的地方。

回到家,陈默热了排骨汤,又切了一盘水果。林婉坐在餐桌前,一边喝汤,一边给他讲今天发传单遇到的奇葩事,讲得眉飞色舞,眼睛亮得像星星。

陈默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她。

他想,这大概就是被“勾上”的感觉吧。

不是被绳子拴住,而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牢牢地、心甘情愿地,吸进了她的轨道里。

而这轨道,叫作“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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