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大道泛兮其可左右:大道滋养万物,却从来不居功劳
民国二十七年,冬。
贵州天柱县的雨,下得绵密又阴冷,像极了这乱世里扯不断的愁绪。
陆显禄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山道上。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几份刚抄录好的《抗战救国宣言》。作为笔名,"陆显禄"这三个字在贵州的文人圈子里已经成了某种暗号,代表着那些在暗夜里偷偷传递的火种。
他这次的任务,是把这批宣传册送到驻扎在县城外的游击队联络点。
山路崎岖,陆显禄走得气喘吁吁。他是个拿笔杆子的人,平日里写写文章、策划策划剧本还行,这种长途跋涉的体力活,实在有些吃不消。
走到半山腰的一座破庙前,他实在走不动了,便推门进去歇脚。
庙里供奉的是个不知名的山神,神像前的香炉里积满了冷灰。角落里,却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正就着昏暗的光线,修补一张破渔网。
陆显禄愣了一下,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渔网?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瞥了一眼陆显禄手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布鞋,突然开口:"后生,路不好走吧?"
"是不好走。"陆显禄苦笑一声,在门槛上坐下,"这雨下得人心慌。"
"路不好走,是因为你总想着走大路。"老头一边补网,一边慢悠悠地说,"这山里的路,看着是死胡同,转个弯,说不定就是通途。"
陆显禄心里一动。这老头话里有话。
"老先生是本地人?"陆显禄试探着问。
"算是吧。"老头笑了笑,"在这山里转悠了一辈子,哪条沟哪道坎,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陆显禄发现,这老头虽然看着普通,但对天柱县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甚至最近县城里日本特务的动向,都了如指掌。
"后生,你手里那东西,沉得很呐。"老头突然指了指陆显禄的油纸包。
陆显禄下意识地把手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
老头哈哈大笑:"别紧张,我要是想害你,刚才你进门的时候,我就该吹哨子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烤得焦黑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陆显禄:"吃口热的,暖暖身子。这世道,活着不容易,能给别人送点热乎气,就更不容易了。"
陆显禄接过红薯,热气透过粗糙的表皮传到掌心,暖得他眼眶有些发酸。他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嘴里化开,驱散了不少寒意。
"老先生,"陆显禄忍不住问,"您刚才说,路不好走是因为总想着走大路。这话怎么讲?"
老头指了指门外的雨幕:"你看这雨,从天上落下来,它想往哪流就往哪流,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坑洼就填满它。它从来不跟石头硬碰硬,也不嫌弃坑洼脏,可最后,它总能流到大海里去。"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这就是道。大道泛兮,其可左右。它滋养万物,却从来不居功劳。你送东西,也别总想着走那条最显眼的路。有时候,绕个弯,走条小路,反而能走得更远。"
陆显禄愣住了。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想起那些为了避开特务而绕的远路,心里突然豁然开朗。
是啊,他总想着怎么把东西安全送到,却忘了,真正的安全,不是靠硬闯,而是靠顺应时势,像水一样,灵活变通。
"多谢老先生指点。"陆显禄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
老头摆摆手:"去吧,雨快停了。记住,路在脚下,更在心里。"
陆显禄走出破庙,雨果然小了许多。他按照老头指的一条隐蔽小道,避开了县城的主要关卡,顺利地到达了联络点。
交接完任务,陆显禄回到县城,第一件事就是去那座破庙找老头。
可庙里空空荡荡,只有那个破香炉和满地的冷灰。角落里,那张修补好的渔网也不见了。
陆显禄站在庙门口,望着远处的青山,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老头是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他知道,那个雨夜,那个破庙,那个补网的老头,给他上了一堂最生动的课。
大道无形,却滋养万物;大音希声,却震耳欲聋。
真正的智者,从来不需要站在聚光灯下。他们就像这山里的雨,像这地下的水,默默地流淌,悄悄地滋养,不求回报,不居功劳。
陆显禄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半块红薯,已经凉了,但他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他拿出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而能顺应大道,如水般滋养万物而不居功者,方为真正的圣人。"
雨停了,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一缕阳光洒了下来,照亮了通往山下的路。
陆显禄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他不再迷茫。因为他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