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胸口被我刺中一刀,倒在地上抽搐着向后挪动,看着我的眼里满是惊愕和恐惧。
说实话我真的很恶心。
我恶心被他看着的感觉。
我向他伸出手,看着他的身体慢慢聚合成发亮的一团,那是他生命的能量。
我没有像杀死其他人那样吸收他,只是五指一张,让他彻底消散。
我随后又杀死了他的妻子。准确的说,是他的第二任妻子。
十七年前,他们生了我。
但我实在不想认他们做我的父母。
他们没有给过我一点童年。
他们使我无时无刻不在问,你们凭什么要生下我?你们怎么就觉得我想活着?
——但现在我不能死。
——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我离开了那一对夫妻的房子,还是因为恶心。
即使他们已经死了,已经被我杀死了,他们残余在房子里的气息依然让我恶心。
但是澄清一下,我并不恨他们,他们才不值得。
我只是极度讨厌。
走出大门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他看着我,瞳孔一亮,然后赶紧拿出手机要报警。
我明白,他阅读了我刚刚做过的事情,知道我违规使用异能夺取了他人性命——这是他的异能。
但是没有用,因为在警察接到电话之前,我就攫取了他的所有生命能量吸入了自己的身体里,他再也没法开口了。
与此同时我在想,有这样的异能,他小时候是有多英雄梦啊。
我感觉到我真的比以前明显强大了,因为我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而且因为我杀了他,吸收了他,我也更加强大。
我替他挂断了他的报警电话。
我会向警察自首的,然后不劳他们费力,我就会自己了结自己。
但不是现在。
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在这片大陆上,每个人都拥有异能。这是根据每个人的经历,后天形成的一种独一无二的能力。
我的异能,是能让足够渴望的东西被我得到。
当然,这完全不是意味着心想事成。这项异能奏效与否取决于我本人对于获取对象的欲望是否足够深刻,也与我的能力大小有关。
就比如说,其实我有很努力学习,但成绩最终还是没有保持到最初那么优异,直到后来我都妥协了,就任我的名次停留在还不错但比以前差远了的水平,我的异能也没有对此起到什么帮助。
我第一次了解到这些,是在我十五岁的时候。
很多人十岁左右就觉醒了异能,但我直到那时都完全是个普通人。
那天是我十五岁生日。
当然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好巧不巧,那天我的一个同班同学也过生日,她的家长把专门订做的大蛋糕送到了学校,让她和同学们一起庆祝。
我看到,她蛋糕上的蜡烛特别漂亮——其实也不算蜡烛,是用金属丝做成的,上半部分是星星和月亮的形状,图案上涂了一层磷粉一样的东西,点燃了之后会喷火星,就像小烟花,关了灯看特别漂亮。
我也不知道那个东西到底叫什么,只觉得好看。
我向那个同学夸赞的时候,她把烧剩下的一根月亮铁丝送给了我。
但不一会儿我就把它扔了。
当天一直到回宿舍的路上,我都在想这些。
我在想,我也想要那样的金属丝蜡烛。
然后在我发现的时候,我的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根金属丝扭成的东西,上半部分是一颗星星,星星表面还有没有被点燃过的磷粉。
我最后一次杀人,是在一个烧烤摊前。
上一秒还很开心的聚在一起又笑又闹的一群人,下一秒就不明来由的被我吸收走了所有的生命能量,全部都化为乌有。
他们生前都留给我最后一个惊异的眼神。我知道,他们是觉得我这个陌生的女孩看上去很乖很善良,不明白为什么会无怨无仇的突然就被我平静的杀掉。
我也没有办法。
我是为了获得他们的能量。
我之前杀的每一个人——当然生了我的人除外——都是为了这个原因。
我需要让自己的力量足够壮大,就必须去掠夺。
都是为了完成我那件还没有完成的事。
城市边缘,新建筑工地上。
所有半成品的高楼开始明显的向两侧聚拢移动,剧烈的颠簸中,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们纷纷从钢筋水泥间疑惑的探出头寻找着力量的来源。
他们站的太高了,我不确定他们能不能看到独自站立在地面上的我展开双臂用积累所得的强大力量操控着一切的样子。
但我想他们一定能看到,建筑物中间被腾出的空地里,迅速站立起了一方新的天地。
高高的卡通大门、童话城堡、海盗船、摩天轮……
我终于建立起了,一座游乐园。
是按照原样1比1恢复的游乐园。
我记事很早,也许和很多人相比来说是这样的吧。
大约在我三岁的时候,幼儿园同班的一个小朋友过生日,正好是六一儿童节,于是幼儿园的校长送了她两张游乐园的票。
那家游乐园叫芳忒,当时还是新开的。
我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园,也想去那里看看,于是我当众对校长撒谎道:“其实我也是今天生日。”
但那么小的孩子吹的牛,大人肯定还是看得出来的。
不独大人,连同班的同学都看出来了,一个男生不等校长开口就抢先大声道:“你是想要游乐园的票吧,哈哈哈……”
所有人都在笑,校长也在笑。
那天回家之后,我告诉妈妈:“妈妈,我想去芳忒。”
“芳忒?是什么?”妈妈问。
“就是一个游乐园,他们说是这几天新开的。”
“好,妈妈改天就带你去。”
我清晰的记得那天妈妈的神情,还有说那句话的语气,是少有的温和。
我当时一下子就安心了,安安静静的等待着这个“改天”的到来。
可是十几年过去了,有的时候我差点都忘了,但我依然经常莫名的就想到,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去过任何一个游乐园,自然也包括芳忒。
其实要说我到后来还想不想让妈妈带我去,那肯定是不想的了,后来我恶心她,我提到过的,因为我了解了她。
但芳忒我还是得去的。
进入中学,妈妈给我每周充饭卡的钱都很少,但我又想攒零花钱,于是每天都替好几个同班的男生写作业,他们作为报酬请我吃饭,这样就几乎完全省下了妈妈给我的钱。
可等我有了可观的钱数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根本没有机会用——妈妈根本不允许我出去玩。
原本我想,没事等我成年了就好了,或者等我高考结束,我就可以不被妈妈控制。也许是因为等待在当时看来真的有希望,所以我的异能直到那时都没有发挥出作用。
但前一段,我突然看到消息,城市东部要建新楼盘了,正好拆掉了已经存在十几年而渐渐没有了游客的老芳忒游乐园。
我知道芳忒现在在别的地方开了许多分园。
我也知道游乐园遍地都是,芳忒只是其中之一。
但别的都不一样。
我必须要去老芳忒,和以前完全一样的芳忒。
于是,我必须要移走占用空间的新楼盘,在空地上重建旧时的芳忒。但这需要我的能量足够强大,才可以支撑如此庞大工程的损耗。
我的异能在那一天爆发式的真正觉醒了。
我杀人,吸取他们毕生的力量,我迅速变强,我终于站在了为自己重建的乐园上。
我踏入芳忒,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响。这很好,我喜欢安静,喜欢一个人。
我不需要人陪伴,不需要人照顾,我自己一个人才会过得很好,只要没有人欺负,没有人压迫,没有人打扰。
我相信我生来就注定是适合成为这样的人的。
我笑了,我终于满足的笑了。
我一向认为死不是坏事,痛苦的是生不如死,而死只是最简单的解脱。
而我每次泪流满面的已经用刀片划破手腕的皮肤的时候,我都咬着牙告诉自己,现在不行,我还有欠着自己的心愿没有完成。
如今,我终于没有遗憾了,也马上就可以安心解脱自己了。其它小事就放下吧,没关系了,至少我真的到过一次游乐园了。
我终于坐上了摩天轮,缓缓上升。
我看着窗外的景致,我开心。
我开心的想为自己唱首歌。
我这么多年以来,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
但我为什么还在哭。
——文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