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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不远处的草坪上,同事们在姜蕊和潘经理身边围成一圈,忽然爆发出庆祝似的高呼和口哨声。我的心开始不安起来。
消息很快传过来。
“姜蕊对潘鸿飞……”说话的同事不挑明,神色暧昧。
“现在的实习生,为了留下来,啧啧……”
我想把身后大屏幕上的视频关了,那些精心挑选的照片简直像巴掌一下一下扇在我脸上。
杜腾却不肯放过我,他说:“江宇,你这是成果展示,还是公开示爱啊?”
我喉头滚动,拼命咽口水,却说不出话来。
视频是我做的,主要展示的是这批实习生的近期成果,但姜蕊的篇幅占了大半,镜头语言当然是我精心设计的,眼下却因为刚爆出的绯闻显得尴尬。
团建活动接近尾声,潘经理一行人聚拢过来。周围的同事逐渐安静,好几个人掩藏不住看好戏的表情,尤其是杜腾。
等视频播完,潘经理发话说:“谁都有追求美的权利嘛。”
陶诚说:“就是就是。”
“癞蛤蟆也不例外。”杜腾紧接着补了一句。
周围到处是憋不住的轻笑。
我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声。眼角瞥见姜蕊,她早已低下头。
直到团建结束,人群散去,陶诚过来小声说:“虽然我看好你和姜蕊,但我感觉你竞争不过潘经理啊。”
我说:“就你话多。”
第二天一早,我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不知道怎么上楼面对同事。
店员夏瑜雪端了咖啡过来坐在我对面,问我怎么不去上班,我把事情向她说了,我说:“她没反驳,就是默认了,那我这又算什么。”
她说:“那你怎么当场不说呢?”
我喝了一口面前的冷萃,舌尖发苦,说:“我哪里说得出口。”
作为我的初中同学,她坚持认为,是学生时代我对于没有把握的提问总避而不答,才落下现在无法当众正常说话的毛病。
她说:“你可以写在纸上。”
我说:“又不是学生,还传纸条。”
她说:“试试嘛,你当时这一招可是帮了我很大一个忙。”那时候她遭遇校园霸凌,我给学校写了举报信,正是那封信开启了我们多年的友谊。
“万一不成呢?”
“不会让你损失除了面子之外的任何东西。”她拍拍我的肩,起身去工作了。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公司大门,总感觉背后有人看着我,等走到工位坐下,隔壁工位上,杜腾开始自言自语:“现在的年轻人,活儿没干多少,摸鱼倒是积极。”
他显然在吐槽我的迟到,我装作没听见,想赶在例会之前,抓紧把一部分工作处理完。说来也怪,这几份合同和报销单的账虽然对得上,但和往期相比,金额明显高了一截,我翻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异常,看了眼时间,赶紧往会议室走。
等我进入会议室,同事们大都到了,最后一个空位却在潘经理身边,他的另一边坐着姜蕊。看到我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动作,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我低着头匆匆走过去坐下。
他说:“外审很快就会到,过两个月,总公司还有内审,大家手头上,已经完成的,没完成的,都抓紧把系统里的账做平了。”
还没到年底就要来审计,结合近期他要高升的小道消息,似乎他已经确定要从公司临时负责人转正了。
“没完成的怎么平账?”
我循声望去,是万经理。
“没完成,就抓紧完成。”潘经理用食指敲着桌面,一字一句地说。
“合同是按进度来的,不是说完成就能完成的。”
“进度是人定的,人是活的,不能完成工作,公司招这么多人干什么。”
没有人再说话,窗外风声呼啸。
见没人再反驳,潘经理又点我的名:“江宇,现在就你负责的合同落下最多,怎么回事?”
我脸上发烫,不知他是公事公办,还是对我放视频的事有想法,我说:“那个……合同和账,有……”
他打断我:“你什么时候能在做汇报的时候把话说利索了?”
从我分到他这一组那天起,他就知道我当众说话会卡壳,他这很明显是故意让我难堪,我只得沉默。
开完会回到工位上,桌上的合同已经看不进去了,我闭上眼深呼吸,调整了一会,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把想和姜蕊说的话写在纸上,等到她终于去茶水间了,我赶紧跟了进去。
茶水间只有她和我,我低声问她:“是真的么?”她不作声,摇摇头。
我还要开口,就听到有脚步声进来,她作势要走,我赶紧把纸条塞到她手里。
进来的是陶诚,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他好像完全没看见,他谈起自己下个月的婚礼,话里话外是缺钱的意思。
我问他需要多少,他搓着手说:“还差十二万。”看到我变了脸色,又赶紧说:“不是都找你借。”
我和他说,最多借2万,毕竟我自己房贷的压力也很大,他赶紧表示感谢,把我的水杯抢过去帮我倒水。
到了快下班的时候,有几份合同的账还是没理清楚,我不知要如何处理,只得硬着头皮去潘经理的办公室。
站在门口,里面是杜腾在提前恭喜潘经理晋升,谄媚的音调令人作呕,潘经理没有否认,还像模像样地鞭策了他几句。
轮到我进去,我刚说一半,潘经理就打断我:“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今天开会有在听吗?”
“可是这几份合同和历史均价差异太大了。”
“调整数量,每个合同匀一匀不就好了,实在不懂你去问杜腾。”
他朝门外扬扬手,下了逐客令。
回到工位上,我气得撕了两张A4纸,为了自己的晋升,连账目都想让底下的人篡改,又偏偏是这样的人才能获得上面赏识。
吃过晚饭,我回公司加班,同事们大都已下班,围绕在我身上那种似有若无的关注感消散了,我的精神放松下来,认真考虑了一会,认为账还是要做,但不能按照潘经理说的做,万一出岔子,我得保证自己的安全。
其他人已经做好的合同和账全都堆在会议室里,我抱着自己负责的材料去了会议室,关了门,准备今晚把这个工作做完。
我把自己负责的合同和做好的合同摆在一起,一页一页对照着看,对账的结果让我大吃一惊。已做好的这部分账,要么均价基本都略高于市场均价,要么数量上有虚增,这么多合同下来,差额相当可观。而且有部分合同之前是我经手的,当时谈的很明显不是这个价格,我赶紧回工位,打开电脑,翻看之前的记录。
我一页一页地核对,电子版和纸质版只在均价上不同,其他完全一致。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是合同修改后没通知我吗?
这时候,我听到潘经理的办公室里传出文件夹落地的声音,我一惊,抬头望去,这才发现,公共办公区只剩我一人了。
我走到潘经理办公室的门边,里面没开灯,但仍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如果是潘经理在办公,肯定会开灯的,既然不是他,那就是有小偷?我一把推开门,借着窗外依稀的月光,看到潘经理搂着姜蕊的肩,头凑得很近,被我这一吓,姜蕊一下跳开了。
“干什么你,”潘经理厉声喝问,“进来敲门懂不懂规矩。”
我瞥见姜蕊脸上似有泪花,心头火起,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潘经理看我盯着姜蕊不说话,又骂了一句:“活干完了没?还杵在这。”
我压下心中的怒意,说:“会议室里的合同我对了几份,感觉有问题。”
“你自己的都没做好,还管其他人的?”
我用眼神示意姜蕊,想让她先离开办公室。潘经理识破了我的意图,他说:“你还不走?”
我想了想,说:“我和姜蕊约了一起走。”
潘经理转向姜蕊,问:“你约的他?”
姜蕊受惊似的摇摇头。
潘经理破口大骂起来,说我死缠烂打,仗着自己是正式员工就强迫女实习生,公司绝不会容许这种性骚扰行为,他说:“不想干了?不想干打辞职报告过来,给她们实习生再腾1个位置。”
我只好退出他的办公室,但没把门带上,我就站在离门口一米的位置,能看到里面的一举一动。
潘经理骂骂咧咧了一阵,让姜蕊走了,她从我面前跑过,拿上包,连电脑也没关,飞似的出了公司大门。
过了几天,陶诚在茶水间悄悄问我:“你把姜蕊怎么了?”
我说:“什么怎么了。”
陶诚说,“外面都在说,你嫉妒潘经理横刀夺爱,对姜蕊性骚扰,传得有鼻子有眼。”
我说:“怎么可能呢?”
陶诚说:“那团建之前,你们确实走得比较近嘛。”
我一时无言,脑子里猜测,大概率是撞见潘经理那一回让他恼羞成怒,他就借题发挥,可我怎么和陶诚说呢,当时没有见证人。
回到工位上,电话响了,是万经理,让我过去一趟。
按组织架构,我是潘经理这组的,和万经理没有业务往来,我心里疑惑,但还是去了她的办公室。
她把门关了,和我在沙发两边坐定,表情严肃,说:“江宇,我现在代表公司女工委员会,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我点点头。
“近期公司接到举报,说你对姜蕊有逾矩行为,你是否承认?”
我说:“那是谣言。”我心里暗骂潘经理污蔑,但他是我的顶头上司,又因为姜蕊的特殊关系,我怎么和别人说那晚看到的情况?会不会认为我才是在造谣呢?
她从一个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纸条,摊平了放在我面前,说:“这是你的字迹吗。”
我一看,吃了一惊,这是我在茶水间里塞给姜蕊的信,竟然出现在这,难道姜蕊把它交给了万经理?想到这,我心下大乱,我不清楚姜蕊为什么会这么做。
见我变了脸色,万经理说:“公司对性骚扰行为持零容忍态度,这个你是知道的。”
我说:“我,我没,没有。”心里一急,我就说不利索话。
万经理用手指敲了敲纸条,说:“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我说:“姜,姜蕊她,怎么说?”
万经理的眼神像刀一样跟着我,她说:“你首先要把你做的事解释清楚。”
潘经理这招太狠毒了,如果坐实,按公司规章,我将被辞退,如果我反击,把他做的事公开,但一来,我没有证据,二来,也极有可能被有心人扭曲成是我反咬一口,在业内也名声扫地。
我的大脑正高速旋转着,万经理见我没有回答,又说:“你这是默认了?”
我回过神来:万经理和潘经理的关系微妙,即便把事情告诉她,误传的风险也不高。我心一横,便把那天晚上在潘经理办公室看到他搂着姜蕊的事说了。
万经理的录音笔一直开着,却久久没有再问我的事,临了,她又问了那天晚上在潘经理办公室的几个细节,比如时间,姜蕊的反应等,然后让我回去了。
从万经理办公室出来,那种异样的目光又从四面八方刺过来,我现在知道了它们是什么意思,但又没有办法自证清白,我几乎快溺死在这些眼神里。离午饭时间还有一会儿,我索性到楼下咖啡馆去。
咖啡馆里依旧弥漫着热腾腾的香气,人声喧嚣,我坐在角落里,想给姜蕊发个微信或者打个电话,又担心在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被有心人利用了。夏瑜雪过来问我怎么上班时间还溜出来,我把事情前前后后和她说了,她思忖一会,说:“这个女生人品怎么样?”
我说肯定没有问题。
夏瑜雪说:“我指的是感情方面。”
论工作能力,姜蕊在这一批实习生里属于前列,据说她的家境不是太好,因此很需要这份工作。感情方面我就没有很大的把握,夏瑜雪的提问让我开始怀疑,过往和姜蕊之间的小心思,是真实的,还是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亦或者是她为了争取实习录用的某种伪装?
夏瑜雪说:“下次她来店里,我跟你发微信,你们好好聊聊。”
我说:“你认得她?”
她指了指我胸前的工牌,说:“是不是长头发,瘦瘦高高的?”
我点点头。
她指了指我面前的冷萃咖啡,说:“你们同款。”
我脸上发烧,借口说要回去上班了。
到了下午,万经理又给我打电话,让我再过去一趟。
这次她没有开录音笔,态度也缓和许多,她说,姜蕊不承认我对她有性骚扰行为,也不承认潘鸿飞对她有所企图,至于纸条,她自称是不小心遗失的。
我说:“我亲眼看到的,她是实习生,怕事情闹大了,才否认。”
万经理说:“你有什么证据?。”
我有些不甘,说:“就这样放过他?”
她说:“你还想怎么样?”
我有些悻悻,起身准备告辞,到了门边,我又折回来,说了自己目前正在处理的合同和电子版对不上的问题,还说了公司其他合同的区别。
她的表情有些古怪,说:“你还在查账?”
我把近期发现的异常情况都给她说了,她却直截了当地说:“没用的。”
我向她请教还可以从哪些方面入手。
她笑了笑,说:“因为姜蕊?”
我说:“我什么都不图。”
她挥手让我出去了。
近3年的合同摞起来足有1人高,核对的工作量很大,我在组里找了一圈,大家都推说有事,不想参与,陶诚说在筹备婚礼抽不开身,还劝我,潘经理大概率是要晋升的,惹他没有好处。
我独自开始这项工作。
我梳理了每份合同的交付细节、时间和具体金额,对相应的财务凭证和流水一一验证。每天晚上我都干到接近11点才回家。
杜腾和前后的同事揶揄说,其他人都是给老板打工的,江宇这个干劲像是在自己家族企业里,他们笑得很克制,但没有避开我。
有天晚上,夏瑜雪给我打电话,我赶下楼,姜蕊还坐着等咖啡,看到我,她朝我点点头,又马上低下头。
我坐在她对面,由于近期的一系列事件和她的沉默,我感觉到和她已经变得生分了。
我说:“为什么万经理问你的时候否认了。”
她说:“他的晋升会在我的实习定岗之前。”
我说:“已经定了?”
她点点头。
我猜测,潘经理应该给了她留下的许诺,以换取她的否认。
我说:“你和他做了交易?”
她说:“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吗?”
“那你就说出来啊。”我的声音在空荡的咖啡馆里显得尖锐。
“江宇,事情如果只靠说出来就有用的话,团建日那天,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她在怪我没有保护她。可她明明知道,当众发言就是我的死穴。
我说:“如果我说得出口,你会站出来吗?”
她笑得很勉强,似乎不想继续这个火药味很大的话题,她说:“我相信你。”
我送她到地铁口,路上,我把话题引到最近查账的工作上,她建议我看看去年3月和11月的合同,我嘴里应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姜蕊对合同的了解显然表明,潘经理在某些方面已经不背着她了。
外审来了。
5、6个男男女女,西装革履,蓬头垢面。他们在会议室里,从早到晚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去年3月和11月的合同尤其多,我熬了3个晚上,终于搞明白了这些合同的付款细节,但这些合同大部分是万经理那一组经手的。
我去找她,她听我说完,坐在旋转椅上,仰着脸看着我说:“你还没资格来我这里指手画脚,想要合同,你让潘鸿飞自己过来。”
她办公室的门总是敞开的,想必临近工位都听得分明。
外审待的时间很短,我急得上火,发了烧,只得把现有的材料交给陶诚,他说:“你这是何苦呢?”我坚持让他转交给外审,自己去医院打点滴。
病好回到公司,外审已经撤了,每周的例会又回到会议室里。
潘经理和万经理照例把工作布置下来,每个人都领了活,唯独没有我,我心里嘀咕,却不好说什么。接下来的几周都是如此。其他同事也陆续察觉了这个情况,我坐在工位上,四周各色眼神汹涌奔来,让我有些喘不上气。
我向陶诚确认,他举手对天发誓,绝对按照我的要求递交了材料。他说婚礼定在下个月月底,邀我参加,并说钱很快就能还我,但我已经没心思关注这件事了。
新一周的工作例会上,等到潘经理说完,我开口说:“潘,潘经理,我的……”
他打断我,又洋洋洒洒说了一堆,最后说:“我希望大家都是正人君子,不要人前一套,人后又一套。”
我一下子感到浑身像被四周的目光扎成了刺猬,杜腾甚至夸张地摇了摇头。
潘经理继续说:“不要像有些人,活儿不好好干,就会拆台、举报、搞小动作。江宇,你说呢?”
“我……”我心跳剧烈,他几乎挑明了我给外审交举报材料的事,我简直想当场把合同的猫腻说出来,嘴唇动了好几下,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我求助地看向万经理,她仿佛没看到我看过来似的。
潘经理最后还是给我布置了一个工作,让我去实地走访公司目前开展的几个项目,根据这个时间安排,在总部审计期间,我都不会待在公司里了。
散会回到公共办公区,同事们依旧继续着各自的工作,像是无事发生。我简单收拾了工位,把近期调查整理的资料全部拷贝进U盘,出了公司,下楼去找夏瑜雪。
她正在旁若无人地叫号,我问她:“这么多人,你喊那么大声,不尴尬吗?”
“不喊我就失业了,”她白了我一眼。
“我做不到。”
她说:“你又不会因为这个丢工作。”
我心想,潘经理真的会放过我吗?
几周以来,我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和项目经理核对合同细节,在长途大巴和高铁上整理资料,我得出了惊人的结论:潘经理收回扣的金额大到按公司规程足以将他辞退,换作我是他,对我现在的行为也绝对是无法容忍的。
清晨在高铁站候车时,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充斥着吆喝声和砍刀剁在砧板上的闷响,这个时间点,父亲已经走了十几里路,到镇上的农贸市场上出摊。
他问我怎么这么早醒,我说在出差路上,他正忙,没有多余的话要嘱咐,只说:“要努力,要听领导的话。”
夏瑜雪问我怎么最近没去咖啡馆,我和她说了自己的境况,我说:“我在考虑要不要继续了。”
她说:“也是,现在外面工作也不好找。”
我说:“可是我内心很挣扎。”
她说:“天下没有既要又要的好事,你得想好了。”
和夏瑜雪的交谈结束后,我坐在江边,吹了一下午的风。
我每隔几天就联系陶诚,询问内审的消息,他总劝我向潘经理认个错,我甚至给万经理打电话,但她都没有接。
九月的一天,夏瑜雪给我打电话说,有警察去了我的公司,把一个女人带走了,好像叫万倩红。我吃了一惊,问清楚情况,火速就往回赶。
万经理是前天上午一上班就被警察带走的,罪名是职务侵占,金额只有不到3万元。其实只要是公司员工,一眼就能看出,这不过是垫付供应商的临时回款,属于操作不规范,但没有一人站出来替她开脱。我联系了她的律师,提供了相关的备份资料,两天后,万经理办理了取保候审,但被要求不得离开本市、随传随到。
第一眼见到我,万倩红没有感谢我的帮助,反而说:“你的举报只会表明,你是个会告密的人,以后谁还敢用你。”
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也知道我的处境,她对我的这些搪塞,其实是她自己的顾虑。我不理会她说的,只说希望她能提供经手的合同。
万倩红说:“他吃的回扣真的进了他的口袋?你取证,取谁的证,又要告倒谁?不要天真了。”
我和她说,也许一开始,我只是想对一项工作任务较真了点,但一步一步查到现在,我对潘鸿飞的违规行为已经基本掌握,而他肯定知道这一点,如果我现在停下来,往后在公司里会非常被动。
她说:“你们为一个女实习生争风吃醋,与我无关。”
我告诉她,潘鸿飞既然知道她手上掌握了他的违规事实,那她就根本没法独善其身,装鸵鸟求自保只是一种幻想。
她仍然有顾虑,她说:“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晋升吗,你知道他背后站着谁吗,你什么都不懂。”
我说:“我只知道,如果我再不行动,我就要完蛋了。你也一样。”
我再三向她保证,不会牵连到她,她终于同意,把经手的11份业务合同和补充协议交给了我,并告诉我,补充协议里有回扣比例的具体标注。
她说:“江宇,这一步踏出去,你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说:“我已经没有了。”
为了赶在内审期间递交举报材料,我连夜整理了万倩红提供的资料,情况比我想得还要糟,潘鸿飞已经不仅是违规,而是违法了。巨额的回扣通过调整阴阳合同的金额、隐藏的补充协议等方式,从公司的公共账户流向不同的私人账户中。我赶做了一份PPT,想着去把材料打印出来,才发现天已经大亮。
我赶到公司时,办公区没有审计期间的严肃,却挂着连片的三角旗,洋溢着热烈的气氛。杜腾看到我,惊愕地说:“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把陶诚拖到楼梯间,他才说,内审结果早就公示结束了,今天对潘鸿飞的考察谈话结束后,总公司领导就将正式宣布对他的任命。
这些消息在我给他打的电话里通通都没有提及。
陶诚说:“潘经理把钱借给我了,你的钱我会按时还你的。”
我的血直往脑门上撞,这时候骂他已经没有意义了,站在办公区的一角,我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看到的,一口气全部说出来,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我冲到楼下文印店,把举报材料打印好,又给万倩红打了电话。等电梯的时候,我听到背后有其他公司的人低声交流,只能听到“性骚扰”“诬告”“小人”之类的字眼,我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忍住。
再次来到公司门口,我发现自己的员工卡刷不开公司的门禁。
我给人事部门打电话,电话那头说:“江宇,你已经被停职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
“什么原因停我的职?”
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我明白过来,无论是我还是万倩红,潘鸿飞千方百计把反对他的人隔绝在公司之外,只为了今天的晋升,等晋升结束,他就可以回头对之前的违规操作进行善后,到了那个时候……我已经无法再往下想我的结局了。
透过落地玻璃门,我看到办公区里那些熟悉的同事,捧着杯子,来来去去,说说笑笑,却没有一个人看过来,仿佛我并不存在。
我下楼到咖啡馆,窝在角落里。
夏瑜雪过来说:“怎么了你?”
我把来龙去脉和她说了,她问:“那个女生呢?”
我摇摇头,想把刚收到的短信给她看,刚掏出手机,就跳出房贷还款提醒短信。
我骂了一句,把手机往桌上一摔,说:“我连话都不敢说,我就是个笑话。”
她说,你站起来,我不肯,她拖着我起身。
她转身,拍了拍手,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她指了指我,说:“我这位朋友,打算现场给大家表演一段即兴脱口秀。”
我呆在当场,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只得用手在背后轻轻拽她。
她不理我,环顾四周,继续说:“他要开始喽。”
我真是恨透了这种被人盯着,脸上刺痛的感觉。我开始恨夏瑜雪,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她竟然也在借着我的毛病来取笑我。
坐在位子上的人朝我这边望过来,还有些人驻足在我的不远处,见我没出声,他们又回到各自的谈话中,四下散去。
我把手里的餐巾纸揉得粉碎。
夏瑜雪转过头对我说:“你看,即便你没讲好,甚至什么都没讲,又能怎样?”
我说:“你,你干什么,我根本,没,没准备啊。”
她说:“又有谁是准备好的?我第一天上班,连拿铁和美式都分不清,不也一样过来了?”
我说:“我没,没法,说,说话,面前,你,你又,又不是不知道。”
她拽着我的衣领,说:“你到底在怕什么啊?”
我说:“我,我不行,我,我投降,我输了。”
她又拽着我往外拖,我任凭她拽着,心想,我在她这里的形象,应该也随着我的落败彻底坍塌了吧。
她把我拖进储物间,里面没有灯,我什么也看不见,只闻得到很浓稠的咖啡豆的苦味,她开了手机的闪光灯,在身后摸索了一会,把一张纸举到我面前让我看,我借着闪光灯瞧了一眼,这竟然是当年我给学校写的举报信。
“江宇,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你,爱打小报告也好,胆小不敢说话也罢,但你当时的勇敢真的帮到了我,我不想你认输,你也不应该认输。”
“可是我真的,越怕说错,就越不敢说。”
“你永远不会准备好的,就算你说错、做错又能怎样呢,难道就万劫不复了?你本来就不会拥有一个完美的人生,你只要问自己,你想不想。”
我说:“我想,但我怕。”
外面有人在喊她。
“你是想带着害怕过一辈子,还是豁出去,哪怕错了,就错了又能怎么样呢?你自己想清楚了。”
她把信拍在我的胸前,去工作了。
我蹲在储物间的地板上,心咚咚跳着,那股咖啡豆的苦味变得越来越酸,充斥着我的胸腔,我几乎无法呼吸,四下黑得像闭着眼做梦。
我也曾问过自己,你可以熬夜整理好合同,可以精心剪好一个视频,但你为什么就是开不了口呢?
楼上的晋升仪式可能已经开始,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必须做出选择,无论成败。
我两只手紧紧攥着信纸边缘,努力回想当时的场景,我害怕吗,我怕极了,我怕泄密,怕被报复,甚至写信时的手都在颤抖,可我为什么还是写了呢?因为我觉得那不对,如果我没站出来,往后我回想起来,亦或是面对夏瑜雪,我会遗憾的。
因为我当时简单地想到,我不会一直停留在初中,未来的我,会长成一个大人,会有能力去面对很多不好的事情,但等到那时候,我已经回不去做这件事了,所以即便我害怕,我没准备好,我也一步一步地去做了。如果我当时退缩了,那么,从那以后的每一道关卡,每一次考验,我都会被那个因为害怕,而不敢行动的小小的我困住。
是的,我有能力去面对很多不好的事情。
储物间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一道光打在我的脸上,有些刺眼,我一时看不清是谁,外面烘焙过的咖啡豆香气冲进我的鼻腔,奔向五脏六腑。
我听到那人说:“你干嘛呆在这个黑咕隆咚的地方,你不难受吗?”
我给万倩红打电话,她说:“我在电梯口等着你呢。”
我们上了货梯,我给姜蕊发了短信,请她来一趟楼梯间的侧门。
从玻璃门望进去,办公区已经没有人了,姜蕊从会议室那一头一路小跑过来,她隔着门小声告诉我,同事们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潘经理在办公室和总公司领导说话,很快就要举行晋升仪式了。
我示意她把门打开。
姜蕊回头看了一眼,说:“江宇,要不算了吧。”
我说:“你只管开门,剩下的与你无关。”
我从正门进入会场,台下发出阵阵惊呼,杜腾在底下嚷嚷:“江宇你被停职了,怎么闯进来的?”
我反锁了会议室的门,走到主席台前,LED显示屏上有硕大的几个字:潘鸿飞晋升仪式。
我站定,看着台下齐刷刷望向我的目光。
我死死攥着桌子一角,手,嘴,眼都在颤抖,我用力张开嘴,喉头滚动:“我……”
杜腾开始打电话,开的免提,很明显是说给会场里的人听的,他大声说:“物业吗,这里有人擅闯我们公司,你们快叫保安上来把他弄出去。”
“我,我……不会说,说得很好,但,但听我……我说完。”
说完完整的一句话,我有了信心,整个人绷得笔直。
“我……举报,潘鸿飞,在合同里……做,动了手脚,他拿,拿了回扣。”
“他在诬陷,他没有证据!”杜腾大叫。
“我——有!”我几乎是喊出声来。
底下哗然,嗡嗡的讨论声一下荡漾开。
在我的左手侧,有人正试图打开会议室的门,把手来回摆弄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门撞在门框上砰砰作响。我用颤抖的手把U盘插进电脑接口,打开准备好的PPT。
“3月26日,合同补,补充协议……7页,项目,协,协作费。”我听到外面是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11月8日,项目咨询,服,服务协议第82……顾,顾问费。”有钥匙在锁孔里来回扭动的声响。
“12月11日,付款明细,其,其中第21条……”
门一下打开,穿浅蓝色制服的保安们冲上来围住了我,透过人影的缝隙,我看到潘鸿飞和一群人紧跟着走进来。
“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人,因为骚扰实习生被投诉,开始胡乱攀咬,扰乱公司正常秩序。”潘鸿飞对着身边的一个人说着,声音洪亮,整个会场都听得见。
我伸手要去点下一张PPT,手已经被保安按住了,我张开嘴,脸部肌肉抽动着,恐惧让我又失了声。两名保安架着我的腋窝,把我抬离地面,准备往门外拖。
我用牙齿把嘴唇咬住,一扯,疼得自己叫出了声,我喊道:“让我,说完——”
但LED显示屏上的PPT已经被关闭了,随后播放的是,我为团建日制作的那段视频——杜腾已经绕到我身后,拔了我的U盘,换上了他的。他通过这样的方式,要坐实我是个性骚扰不成才捣乱的危险分子,还想让我当众难堪,以至于说不出他们的勾当。
“李总,这件事是我没有处理好,等我上任之后,一定将功补过。”潘鸿飞显得很郑重,语气得体。
我用脚尖踮着地,视线扫过会场,姜蕊看着我,面色悲切,陶诚把头扭过去,和我关系亲近的同事面带愠色,但更多人在观望,我对抗着肉体和内心的双重压迫,像是有人一只手攥紧了我的心脏,另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我拼命摇头想要挣脱它的手,我的心在怒吼:江宇,说啊!
“潘鸿飞,你,你从23年到现在,拿,拿了200多万的回扣,你以为,以为大家都,都不知道吗!”我被自己洪亮的嗓音吓了一跳,会场寂静,连保安的动作都停止了。
李总示意保安把我放下来。
潘鸿飞满头的汗,他弓着身子在李总身边低声说着什么。李总用手势打断他,示意我说完。
我回到主席台,把U盘从杜腾手里抢回来,完整地把自己收集和梳理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在审、审计期间,潘鸿飞截留了,我上交的证据。”陶诚把头埋到桌下。
“他对实习生的骚,骚扰和霸凌,我们知道,都,都不敢说。”我恶狠狠地扫视会场,像要把每个人都看到骨头里去,许多人避过了我的眼神对视,我把目光停在姜蕊身上,她开始惊慌失措。
“姜蕊,我,我喜欢过你,你,”我快速地呼出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随着情绪变得结巴,“但,但是现在,我希望你,你能勇敢些,把那些事,都说,说出来。”
会场的焦点瞬间转向了姜蕊,我的心直跳:我做到了,你也可以的,姜蕊。
她有几秒钟的错愕,我向她坚定地点点头。时至今日,姜蕊从来没有表现出对潘鸿飞的抵抗,我只是在赌,赌她的勇气。我疯狂思考着,如果她像团建日那样,默认了潘鸿飞的所作所为,那么我该如何抵御接下来潘鸿飞的回击?
“姜蕊,你说话可是要负责任的。”潘鸿飞声音低沉。
“你,让她,说。”我知道自己嘴笨,握拳狠敲了一下桌面以壮士气。
姜蕊看看潘鸿飞,又看看我,终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但会场足够安静,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潘经理,他说……听他的,我能……留下来。”
满场哗然。
“李总,她被威胁了。”潘鸿飞手指都快戳到我脸上了。
“我,我没有……”姜蕊开始颤抖,整个人蜷着,显然在对抗着外界的巨大压力。
“你……闭,闭嘴。”我打掉潘鸿飞的手指,怒目瞪向他。
“是,是你说的,你还摸我的,我的……”她的声音微弱,越来越听不见。
“李总,下面有些人见不得我的好,趁您来公司的时候对我进行有预谋的迫害,我申请总公司对这件事进行彻查,恢复我的名誉。”潘鸿飞从始至终都面对着身旁的男人,而不是会场。
“那就查个彻底,”万倩红朗声走进会场,她自有一种能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本事,“潘鸿飞,你向某些人行贿的证据,我可是全都好好存着。”
她扬了扬手里的录音笔,快步上前交到李总手中,然后转向会场,说:“那些有参与过违规操作、拿过潘鸿飞好处的,希望你们主动站出来,否则,公司会查个水落石出。”
短暂的寂静,没有人回应。我暗叫不好,毕竟她被警察带走的事人人皆知,大家对于她的不信任程度此时是最高的。万倩红太贪心了,还想借此机会清洗潘鸿飞的亲信,但这招借刀杀人,坏人却是我来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我心里在骂她,嘴上却附和说:“我,我有,有记录,希望有的同事能,能主动承认。”
杜腾嘀咕了一句:“怕不会是伪造的吧?”
我脱口而出:“伪造合同的,不就是你们。”我看到好几个同事看我的目光已经不是开始的质疑和冷眼,他们开始疑惑、犹豫,我说的话,或多或少对他们产生了影响,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语速已经比刚进会场时快了不少。
“潘经理的电脑里有记录,在D盘的隐藏文件夹里。”姜蕊小声补充。
会议室瞬间嗡声大作,台下开始紧张而热切地讨论,潘鸿飞大声疾呼,肢体语言满是焦急,却已经无人再听他的。李总走到会场中央,他重申了公司的价值观,对于伪造、瞒报等不诚信行为将从严从重处罚,他又说:“公司会秉承公正的态度妥善处理此事,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会给想改过自新的人一个机会。”
姜蕊的实习期满,留下的名单里没有她。
公司依旧是紧张繁忙的节奏,没有人关注这件小事。即便是潘鸿飞和杜腾因为收受巨额回扣被公司辞退起诉这样的剧情,也仅仅只是出现在几次茶歇的谈资中,然后像风一样溜走了。
我在例会上向万倩红建议,我这一组一下少这么多人,陶诚也申请调走,希望向总公司申请多留一两个实习生的名额,她坚决不同意,我们几乎就在会上吵起来。
我帮姜蕊收拾个人物品,送她到楼下。她一路叽叽喳喳,甚至在电梯里打趣我怕不怕同事们说闲话。
她说:“是我主动放弃的。”
她已经不适合再待在这里了,她和我都心知肚明。我说:“希望你以后别再遇到这么糟心的事了。”
她说:“我要凶狠起来。”说完,做了个龇牙瞪眼的表情,我们都笑了。
回来路过咖啡馆,夏瑜雪站在柜台后,一脸狡黠,她说:“要不要换个口味?”
我笑了笑,告诉她说,我要一杯冷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