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80岁老太在孙女的陪同下颤巍巍地走进诊室,了解到她的不适,我示意女孩把她扶到检查床上进行妇科检查,女孩很孝顺,扶奶奶坐定后,开始帮老人脱去一层又一层的衣服,最后的秋裤任她用力扯拉也不能顺利脱去,女孩躬下身体把褪下一半的裤腿重新向上拉起查看端倪,原来秋裤外,老人小腿肚子上密密实实地缠绕一道道红稠条带,我好奇地伸过头去打量,见数根青褐色的、纤细的、长短一致的树枝捆扎在一起被红绸带牢牢地固定在小腿外侧,女孩一脸懵,困惑地望着奶奶,老人含笑不语,脸上却显露几分难为情的表情,好像她的一个秘密不经意间被人发现了,我立时明白了那是怎么一回事。
儿子还在襁褓之中,第一次带他回外婆家,早两天,婆婆便托人从乡下弄来些桃枝,正直初春,桃枝也是这般青褐柔软的模样,婆婆拿来剪刀,一根根挑拣,把较为满意的枝条剪切成长短一致的节段,然后用一根红毛线整齐地捆扎在一起,很小心、很严肃地放进襁褓中,叮嘱我出远门时务必随同孩子一起带着。我不明白其寓意,婆婆煞有介事地解释,说孩子小,第一次出远门,路上难免会遇到一些“不干净(民间传说的妖魔鬼怪)”的东西,桃枝是辟邪物,有它傍身,妖魔鬼怪就不得靠近,方能确保孩子一路平安。
想到这,我抿嘴偷笑,问老人:“那是辟邪用的桃枝吧?”老人微微一笑,脸不由得泛起淡淡的红晕,不好意思地说:“是的,年龄大了,身子骨弱,,带着它出门心里才踏实…..”
(二)
快下班时,一对小夫妻面容凄然的匆匆走进诊室,年轻的妈妈落座,刚想表达来意,眼泪扑簌簌的先滚落下来,她不得不中断要说的话挥手拭泪,少时,她才开口说,语言却是哽咽、模糊不连贯的,年轻的爸爸站在一边极力压制住自己同样不安的情绪,多次想插嘴说句话,却遭到年轻妈妈的摆手制止,那样子分明在说,你说不清楚,还是让我来,年轻的爸爸只好把嘴边的话咽回去,让她慢慢地说,别激动,眼睛里写满希望,希望她能把他们的请求清晰地表达出来。
一番声泪俱下的阐述,我终于明白了他们就诊的目的,然而,我却爱莫能助。
年轻的妈妈刚休完产假重返工作岗位,单位新近装修过,用她的话说,甲醛等装修材料都散发着浓郁的、极其“危险”的刺鼻气味,第一天,她从单位返回喂哺婴儿,小婴儿喝她的乳汁后不久,脸上便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红疹,她认定是单位不环保的装修环境“污染”了她的乳汁,影响了她宝宝的身体健康,她希望我能帮帮她,为她出据一个证明,证明她婴儿的不适是因了单位环境不好所致,交流中,她不断抽噎,目的被她说得断断续续,真切而破碎,面对这样的诉求,我们并不是第一次遇见,虽觉得欠妥却不觉得唐突。
我尽量调整好自己的语言,希望能愉快的同他们交流。
我说,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无权出据这样的证明,因为你在什么样的单位上班?单位装修用的材料等我一概不知,说它合格与否,我既无证据又无权力,你若是有什么怀疑,你可以和单位交涉或寻找环保部门介入检测……,遭到我委婉的拒绝,她不悦,要求我給她保证,保证她在那样的环境里工作不会影响到她的乳汁,确保她的孩子健康不受影响……她越说越激动,一副我不能给她想要的证明绝不离开的样子,我词穷了,无奈地笑了笑最后小声地说:“你需要的这类证明大约是没有人可以给到你,你在市场上买的菜,农药有无超标,你敢肯定?你吃到的食物制作方法一定合规?我们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能如你所愿?是不是偶有爆料某些食品的安全还有待推敲……?话题虽扯远了点,但我认为具有同样的说服力。
年轻的爸爸首先冷静下来,好像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他怯怯伸出手拖着依旧喋喋不休、抽抽泣泣的妻子起身缓慢地离开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