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清爽微凉，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天色微亮，胡同口便响起细碎的呼唤，伙伴们背起粪箕子、提着镰刀，吵吵嚷嚷等候出发。不多时，邻家小姑娘便轻轻走来，她性子安静温和，握着小巧的镰刀，衣衫整洁，眉眼浸着清晨的温润。每逢暑假，年长沉稳的姑表姐便回乡小住，也会随我们一同上山。她熟知农事草木，是我们这群喧闹孩童最安稳的依靠。一行人踏着挂满露珠的草径前行，路面湿软，草丛缀满露珠，风过露落，打湿鞋面。晨雾笼罩山野，树影青淡，四下静谧，唯有我们的脚步声与低语，轻轻唤醒沉睡的村庄，沿途乡邻的晨起问候，为清冷清晨添了融融暖意。
天色渐明，雾霭缓缓散尽，澄澈的蓝天铺展天际，大朵白云悠悠飘飞，流动的光影漫过山坡草地，拂过我们稚嫩的肩头。白鸽成群掠过村落上空，清亮的鸽哨穿透晨寂，悠悠回荡山野。田埂上，放牛的老伯伯牵着黄牛缓步前行，黄牛不时甩尾低哞，浑厚悠长的声响，在空旷山野里轻轻荡漾。坡下菜地边，择菜的老婆婆、打理田畦的新媳妇趁着晨凉劳作，软软的乡音闲谈，为山野添满鲜活人间气。远处山坡间，羊群点点散落青绿草野，缓缓移动，像浮动的云朵，温顺安然。此刻的山野辽阔清净，流云缓缓，牧声悠悠，让人满心安稳，只想俯身劳作，静待日光铺满大地。
村后的缓坡是我们常去的去处，这里草木繁茂、层层叠叠，狗尾草柔韧修长，牛筋草细密绵软，各类野草肆意生长，满目蓬勃生机。抵达坡地，伙伴们便四散开来各自劳作。男孩性子急躁，挥镰急促，收割的青草参差不齐，常混着泥土碎石；邻家小姑娘细致耐心，专挑嫩草收割，打理的草束整整齐齐；姑表姐劳作从容有度，顺着草势落刀，不伤草根嫩苗，还时时叮嘱我们，教我们分辨适口的嫩草与粗硬的杂草。
割草间隙抬头，尽是山河清宁。蓝天澄澈如洗，白云舒卷自如，偶尔遮去骄阳，在山坡投下流动浅影。鸽哨断续缠绕清风，羊群缓步啃食青草，细碎蹄声隐约可闻，远处的牛哞声声悠远，让夏日山野更显温柔旷远。放牛的老伯伯望见我们埋头劳作，远远笑着扬声：“娃娃们真勤快，大清早便上山干活，这些嫩草最是养牛羊。”伙伴们高声回应：“伯伯早！趁着凉快多割些，免得日头晒人。”老伯伯缓步踱步，连连赞许：“从小爱劳动，长大定是踏实人。”
菜地边的老婆婆闻声抬头，眉眼慈爱地叮嘱：“慢点割，别慌张，仔细镰刀伤手，草多得很，不用着急。”刚忙完农活的新媳妇也笑着感慨：“这群孩子真懂事，不似别家孩童，清晨只知疯玩。”姑表姐浅浅应答：“闲着也是闲着，劳作既能锻炼，也能帮家里分担。”几句朴素家常，没有华丽辞藻，却让青绿山野间，充盈着温热质朴的人间情义，温柔熨帖人心。
割草的章法，都是姑表姐手把手教我的。我俯身拢住一把青草，镰刀贴地轻挽，清脆的“唰唰”声响起，带着水汽的青草便整齐落下。初学时我手脚笨拙，要么留着参差残草，要么带起满手泥土，伙伴们也常失手，彼此打趣嬉闹。每当此时，邻家小姑娘会默默递来草叶，帮我擦拭手心泥土，眉眼清亮，浅笑安然。年少懵懂的柔软心绪，就在这山野清风、草木清香与温柔相伴中，悄悄漾开，淡而绵长。日日操练、时时指点，我的动作愈发利落娴熟，众人的割草声交织错落，成了山野间最安稳鲜活的节拍。
夏日天气温柔多变，晴日悠长，亦常有细雨蒙蒙。流云轻轻聚起，清风渐柔，细密雨丝如烟似雾，无声笼罩山野。雨珠滚落草叶，洗得草木青翠透亮，泥土混着草木的湿润清气扑面而来。羊群移步树下静立避雨，鸽哨隐于雨雾，牛哞也变得轻柔悠远。劳作的乡邻纷纷寻处避雨，老婆婆拢紧头巾轻笑：“夏雨最是温润，滋养庄稼青草。”新媳妇轻声附和：“雨后的草更鲜嫩，明日再来收割再好不过。”我们立于雨幕之中，任由细雨拂过眉眼发梢，伙伴低语嬉闹，人人眉眼温润，青山含雾，草木含情，所有劳作疲惫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松弛安然。
日头渐高，晨雾散尽，阳光穿透枝叶洒落草间，露珠缓缓蒸腾，山野暖意渐生。我们俯身往复劳作，汗水浸透衣衫，落入泥土，无声融入大地。无人催促，无需奔忙，我们或埋头收割，或低声闲谈，比拼草筐的满盈与鲜嫩。抬眼是流云漫卷，耳畔是鸽哨、风鸣、牛羊轻鸣与乡邻闲谈，天地辽阔温柔，劳作单调却不枯燥，忙碌却不觉疲惫，是少年独有的温柔光景。
累了，我们便并肩坐于绵软草地休憩。满目草浪层层起伏，绿意无垠，白云悠悠浮空，飞鸽穿云送哨，羊群缓缓游走，悠远牛哞随风漫溢。远处田野平整舒展，村落炊烟袅袅，与流云薄雾相融天际。伙伴们肆意说笑打闹，邻家小姑娘静坐拨弄野花青草，姑表姐轻声诉说乡间四时风物。放牛老伯伯途经此处，望着我们满满当当的草筐连连夸赞：“孩子们能干，干活比大人还利索。”那一刻，身心尽数融进山野静谧，我忽然懂得，劳动从不是枯燥消耗，而是人与土地最真诚的对话，是少年最纯粹的相聚欢愉。俯身耕耘便有收获，真心相伴便得温柔，自然馈我清欢，人间予我温情。
我素来深爱这般质朴的劳作。亲手将零散青草堆叠成满筐青翠，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肩头，是踏实真切的富足与欢喜。这份亲手耕耘的丰盈，夹杂着同伴相伴、乡邻温善的暖意，装点了我的纯真少年时光。对伙伴的嬉闹眷恋、对姑表姐的依赖敬重、对邻家小姑娘懵懂的心动，还有对乡邻温情的感念，尽数藏在岁岁割草的山野日常里，干净纯粹，不染尘埃。
日头渐烈，暑气漫坡，我们便停下劳作，背起满载的草筐结伴返程。身后是修整平整的青草地，身前是烟火袅袅的村庄，满身草木清香，一路清风流云、鸽哨相随，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牛哞，沿途乡邻笑语问候，寻常的夏日劳作，成了记忆里最温柔鲜活的光景。
岁月流转，我远赴他乡求学，旧时伙伴各奔东西，邻家小姑娘、姑表姐难得相聚，乡间熟识的乡邻也渐渐淡出我的生活。再也没有清晨结伴上山、终日躬身割草的悠然时光，可那段山野岁月始终鲜活如初。青绿山坡、微凉镰刀、悠悠流云、蒙蒙细雨、移动的羊群、清脆的鸽哨，还有少年嬉影、温热闲谈，尽数沉淀心底，温润流年。
岁岁年年的割草劳作，让我早早贴近自然、读懂劳动、珍藏了年少最纯粹的情愫与人间温情。我在一次次弯腰耕耘中触摸大地脉搏，感知万物生机，体悟劳作价值，读懂岁月温柔。原来世间所有美好，皆源于踏实付出；人心所有安然，皆源于与自然相融的纯粹。这份根植土地、沉淀劳动的热爱与情愫，温柔坚定，成为我人生中最质朴、最珍贵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