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苏晚复试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闹钟响的时候她已经在镜子前坐了很久。我靠在门框上看她描眉毛,她手抖了一下,画歪了,骂了句脏话,拿卸妆棉擦掉重来。
"紧张?"我问。
"没有。"她嘴硬,但棉签戳得眼皮直眨。
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镜子里我们挤在一起,她头发还没梳,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你上次考驾照也这样,"我说,"紧张得连安全带都系反了。"
"那是安全带设计有问题。"
"安全带不会让你把油门当刹车踩。"
她笑了,肩膀终于松下来。
出门的时候下过一阵小雨。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靠着扶手杆看手机里的面试资料,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我站在她身后,帮她挡住过道那边拥挤的人流。
车晃了一下,她往后退半步,后背贴上我的胸口。
"陈让。"
"嗯?"
"你说他们会不会问我为什么从上家辞职。"
"会。"
"那我怎么说?"
"说真话。说你想换个方向,之前那个岗位做久了没有热情了。"
"这么直接?"
"面试官又不是你妈,不用拐弯抹角。"
她被我逗笑了。
面试的公司在十九楼。我在楼下找了个奶茶店,靠窗的位置,能看到电梯口。
点了一杯乌龙茶,太涩了,加了三包糖还是涩。旁边桌上坐了个带小孩的妈妈,小孩大概三四岁,趴在桌上画画,画得乱七八糟的,但特别认真。
我看了会儿手机。工作群里有七八条未读消息,我挨个回了。回完消息又打开苏晚的对话框,她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十分钟前:
"进去了。"
两个字,一个标点都没有多余的。但我好像能看见她发这条消息时咬嘴唇的样子。
茶喝了一半凉了。我又去续了杯热的。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
我盯着电梯口,看见她出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她在四处找我。隔着玻璃门,她穿着西装外套的样子有点陌生,像一个我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但仍在不断重新认识的人。
然后她看见我了。
隔着玻璃门,隔着奶茶店的窗户,她笑了一下,举起手,比了个OK。
那个笑容让我突然想起我们领证那天。民政局门口,她拿着红本子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说:"陈让,我们以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我当时觉得她用词很奇怪,一条绳上的蚂蚱,说的好像谁要害谁似的。
但那一刻她的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像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又怕别人发现她有多得意。
"过了!"
她推开奶茶店的门,几乎是跑过来的。西装外套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白T恤的下摆从裙腰里翻出来一小截,头发也有些乱了。
但她的眼睛很亮。
"真的?"我站起来。
"真的!下周一入职!"她扑过来抱住我,身上带着一股陌生写字楼里的中央空调味道,混着她早上喷的那点香水,甜丝丝的。
"太好了。"我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旁边画画的小孩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继续画了。
中午去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小馆子。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藏在巷子深处,门脸很小,一不小心就会错过。老板是一对安徽夫妻,炒菜的手艺很好,尤其是毛豆腐,外皮煎得焦黄,咬开之后里面软烂鲜香,蘸上辣酱,一绝。
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里。那时候我穷,请不起好地方,在网上搜了半天"便宜又有面子的小馆子",找到这家。我提前来踩过点,假装不经意地路过,其实把菜单背了个遍,连哪道菜放辣哪道菜不放辣都记住了。
那天我紧张得要死,点菜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苏晚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的,一直低着头拨弄筷子,我以为她觉得这家店太寒碜。
后来她告诉我,她当时一直在偷偷看我,觉得我认真研究菜单的样子很像一只松鼠在挑松果。
"你明明连看都不敢看我。"我夹了块毛豆腐放她碗里。
"那是因为你太帅了,我怕被你的光芒闪瞎。"她做了个鬼脸。
"你少来。"
"真的。你那天穿的那件蓝色POLO衫,领子还立着——"
"行了行了。"我打断她,耳朵有点热。
她笑着低头吃毛豆腐,吃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我知道她其实想大口吃,但在我面前一直端着。
"别装了,"我把纸巾递给她,"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大块塞嘴里。辣酱沾在嘴角,我伸手帮她擦掉。
吃完饭,我们沿着巷子慢慢走。
三月底的阳光不算暖,但从梧桐树的枝杈间漏下来,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新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颤,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又好奇又害怕。
苏晚走在我左边,这是她的习惯。她说走左边离心脏近,我说那是解剖学上的错误,心脏在偏左的位置但不是最左边。她说我扫兴。
"陈让。"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这样。"她想了想,"吃吃饭,散散步,说说话。不用多有钱,就普普通通的,但很开心。"
我低头看她。阳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会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面试通过了,我们高兴。等下周一你入职了,就开始加班、开会、被领导骂,然后回家跟我吐槽。我煮面给你吃,你嫌难吃但还是会吃完。周末我们去菜市场买菜,为买哪种番茄吵一架。然后和好,继续吃吃饭,散散步,说说话。"
她被我说笑了:"听起来好像也没多开心。"
"但也不难过。"我握了握她的手,"普通的日子嘛,过得久了对吧。"
她没接话,把头靠在我肩上。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根蹭到我脖子上,痒痒的。
"陈让。"
"嗯。"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我知道。"
"但是,"她顿了顿,"你要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事别憋着。你上次辞职——"
"我知道。"我打断她,"上次是我不对。"
"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才说,说了还只说一半。"她的声音有点闷,"我是你老婆,不是外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梧桐树的新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像在替我回答。
"好,"我说,"以后有话直说。"
"真的?"
"真的。"
"那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有阳光的碎影。
"有。"
"说。"
"你T恤下摆露出来了。"
她低头一看,尖叫一声,赶紧往裙腰里塞。我站在旁边笑,她塞完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
"你早看见了对不对!"
"看见了,但我觉得挺好看的。"
"你——"
她追着我打,巷子里回荡着我们的笑声。有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被我们吓了一跳,"喵"地一声跑远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晚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我那件旧T恤。领口太大了,斜斜地挂在一边肩膀。她坐在床边擦头发,擦着擦着突然说:
"陈让,我今天面试的时候,有一瞬间特别想你。"
"想我什么?"
"面试官问我,为什么觉得这份工作适合我。我说了一堆理由,什么性格匹配、职业规划之类的。但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因为你说过,不行就回来,我养你。"
她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肩上,认真地看着我:
"你说'不管成不成,晚上都请你吃大餐'的时候,我就觉得,嗯,成不成都没关系了。有人在后面接着的感觉真好。"
我坐在她旁边,把她被毛巾弄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以后都接着。"我说。
她笑了,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
"但你也得让我接着你。"她闷闷地说,"你也需要被人接着。"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卧室的灯没开,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
我抱住她。
她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混着洗发水的香气,还有她自己的味道。我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刻什么都有了——
有她,有明天,有往后无数个普通的日子。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