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许不知道,咱大院总是卧虎藏龙、人才辈出的,自打那猴六叔和阿刁没落之后,也有不少好事之辈挥舞过大旗,成为一代代娃儿们吹牛扯皮的资本。而在之前的之前,阿刁还不是阿刁,猴六也并非猴六,有一些人是活在父辈传说里的……
自上次寻猴六叔归来,家母似乎万千感慨,几周下来给我们道尽了不少大院兴衰、风云变幻的故事……
据家母所言,纵然年岁久远,却有二位人物在他们这帮大院子弟心里鲜活的紧。一个人谓王大棒槌、一个唤作孙大学问,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引领了各路风骚,成为一时瑜亮,无人不晓得他们,也无人不笑话他们。我问这王大棒槌为何叫王大棒槌?家母咯咯的只是笑,见我不言,便竭力调整了情绪描述开来……
王大棒槌是大院太平间还未撤销时的值守,生的矮壮,面色极像一块生铁,浑身能露出肉的地方具粗糙僵硬,同树皮一般,他秃顶,没有胡子,隐约也没有眉毛,便也没有表情,更别谈情绪、情感这些高级的玩意儿,但仅一个爱好便是打孙大学问。
这王大棒槌平日大多蹲在太平间岗房,总漏出半个光头和一对眼睛,透过一面极其狭小的窗子盯着过往的人。其余的时候就拎着一根榆木棒槌,满大院寻孙大学问、追孙大学问、打孙大学问。他那根棒槌倒也特别,不似老榆木那种那般粗陋,反生的圆润光滑,乌黑发亮,阳光好了还能透出些血红,老人们总说是敲多了小鬼的脑袋,有了灵气,也有人说这棒槌是受了山上大师傅加持开光的,专打底下不干净的玩意,是一件宝物法器,所以这般。而照现在的说法却是包了浆了,搁到古玩市场许能唬个好价钱,至于打没打得小鬼并不晓得,但定沾了不少孙大学问的彩。
而对于王大棒槌来说,这根棒槌似乎是“人在棒在”的宝贝,他终日拎着捧着,据说睡觉时也抱着。家母他们小时候也是极顽劣的,几个娃儿们曾撺掇着去太平间看“僵尸”,也仗着夜黑猫了进去,在一口打开的棺材附近正想往里瞅,只瞅得一个人影缓缓坐了起来……娃儿们自是吓得不轻,哭着喊着寻爹娘去了,只有家母看了个明白,那棺材里躺的正是王大棒槌,人家本睡得香哩。照家母的话说,娃儿们四散逃开时这王大棒槌只是盯着他们看,未曾丝毫动弹,真就和僵尸一般。
后来家母等一众娃儿显然遭到了家门的修理,躲着王大棒槌踏实了一段日子。有一天孙大学问又被王大棒槌抓起来揍,吊起来锤,他们几个才借了围观大人们的胆又凑近了看。不过要说这孙大学问也着实惨,也确实怪,娃儿们是不知道王大棒槌为何总打孙大学问的,就和他们不知道孙大学问为何总穿着一身似乎从来不换的马褂,留着从来不洗的满清辫子一般。
这孙大学问大约是那个时候娃儿们见过最高的人,高到似乎很难清楚五官。他不仅高,且瘦,脸色还惨白,整个人破破烂烂,独把那二尺长须打理的舒顺。大院的人们每日都能见到孙大学问,他大约没有工作,总在大院的十字口一手捋胡须,一手指指点点,嘴里不清楚念叨着什么,娃儿们总凑过去听,但并没有人听的明确。曾有娃儿可怜孙大学问,拿着个鸡腿要送他吃,孙大学问低着眼睛盯了一会,便又之乎者也的念叨起来,摇头晃脑的走开了。
我说这不是个傻子吗,为何你们唤他大学问?家母没有理会,只继续讲。
等到院里的娃儿们又大了一些,上了些学,似乎能听懂那么点孙大学问的嘟囔了,他是在骂人哩!都是什么“非人哉”、什么“竖子”、“腌臜废儒”这般。当然大家并不知道他在骂谁,也不明白问他为何而骂,每个人都日复一日的走着、笑着,无人理会。偶尔看到王大棒槌追过来揍他,上去围观一下。
家母曾问过院里的老人,这王大棒槌似个榆木,却为何总揍孙大学问?为何大家总看着他被揍?孙大学问总在骂谁?可老人们只是咯咯的笑,并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再后来,王大棒槌和孙大学问都老死了,大院也为他们举办了集体葬礼。直到那个时候家母才知道,他俩是亲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