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灵前惊变藏锋刃 东宫夜半起风声
国丧的白，裹住了整座紫禁城。
乾清宫内外素幡垂落，风一吹便如寒浪翻涌，哀哭声压得极低，连廊下的宫灯都蒙了一层白纱，昏昏沉沉照得人影恍惚。
老皇帝停灵于乾清宫正殿，萧寒一身缞服，日夜跪在灵前，素白布料衬得他面色愈显清寂。沈微守在他身侧，寸步不离，看似只是安静侍立，眼底却始终凝着几分未散的警醒。
父皇崩得太急。
边境烽烟未平，四皇子旧党蛰伏暗处，周远余孽尚未清剿干净，此刻的京城，看似肃穆安定，实则底下暗流汹涌，随便一颗火星，便能炸得天翻地覆。
“殿下，跪了两个时辰了，喝口温水吧。”
贴身内侍轻步上前，捧着一盏温热的蜜水。萧寒未动，目光落在先帝灵位上，声音低沉沙哑：“不必。”
沈微微微抬眼，视线扫过那内侍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指尖微颤，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开口：“灵前不得近甜腻之物，换杯清茶来。”
那内侍身子一僵，连忙应声：“是……是。”
转身退下时，脚步略乱，袖角不经意扫过供桌，一只白瓷茶杯晃了晃，险些摔落在地。
萧寒终于侧过头，与沈微目光相接。只一瞬，两人便从彼此眼中读懂了同一件事——有问题。
“不必等茶了。”萧寒缓缓起身，缞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轻细的声响，“本宫去偏殿稍作歇息，沈微，你随我来。”
两人刚转出正殿，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有毒！茶水有毒！”
方才那内侍捧着茶杯刚折返，不知被谁猛地一撞，杯子摔碎在地，几滴茶水溅在青石砖上，不过片刻，竟泛起一层诡异的黑紫。
满殿哗然。
禁军瞬间围拢，将那内侍死死按在地上。那人面如死灰，拼命挣扎：“不是我！不是我！是有人逼我！是——”
话音未落，他突然双目圆睁，嘴角溢出黑血，身体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
灭口。
沈微眸色一冷。
好快的手段，好狠的心肠。竟直接在先帝灵前动手，分明是想当众毒杀储君，搅乱国丧，趁乱夺权。
“查！”萧寒声音冷得像冰，“给本宫彻查！所有接触过茶水、靠近过灵前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禁军领命，顷刻间将乾清宫围得水泄不通，哀嚎与辩解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皇宫最后的平静。
沈微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殿下，这只是开胃小菜。对方敢在国丧期间动手，必定布了大局，目标绝不仅仅是毒杀你这么简单。”
“我知道。”萧寒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凉却力道坚定，“他们想逼我乱，我便偏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锐光：“你之前截获的那封来自西北的密信，如今到了何处？”
沈微微怔，随即明白过来。
第九章末尾那道日夜兼程奔向京城的黑影，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已入京城，只是尚未查明接头之人。”她轻声回道，“但臣女可以断定，灵前投毒一事，与那封密信，必定出自同一伙人之手。”
就在此时，一名暗卫神色慌张地从外闯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殿下！不好了！东宫——东宫走水了！”
萧寒脸色骤变。
东宫？
他与沈微的住处，他书房内藏着所有密函、兵符副本、边境布防图的地方，竟然走水了？
“是谁干的？！”
“火势来得蹊跷，像是有人故意纵火，禁军已经赶去扑救，但……”暗卫顿了顿，咬牙道，“对方纵火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劫走东宫关押的周远旧部要犯！”
沈微心头猛地一沉。
调虎离山。
灵前投毒是引，东宫纵火是虚，劫走要犯才是实！
那些人要的，从来不是一次失败的毒杀，而是救出关键人证，拿到足以颠覆东宫的证据，再联合边境势力，里应外合，一举将萧寒从储君之位上拉下来！
“走！”
萧寒不再犹豫，拔步便往外走。沈微紧随其后，素色衣袂在风中翻飞，往日温婉的眉眼间，此刻只剩凛冽锋芒。
大火映红了东宫上空，浓烟滚滚。
混乱之中，几道黑影趁乱冲破禁军围堵，朝着皇宫外墙疾驰而去。
“别让他们跑了！”
禁军嘶吼着追赶。
沈微站在火光前，望着那几道逃逸的身影，非但没有急着追赶，反而缓缓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殿下，不必追。”
她突然开口，声音清亮，压过了火场的噼啪声。
萧寒回头看她。
“我们追上去，才是真正中计。”沈微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他们故意放走要犯，就是想引你离开皇宫，离开先帝灵前，然后在外设下埋伏，一举截杀。到时候，国丧失储，京城大乱，他们便可趁机拥立旁人，篡夺江山。”
她抬手指向火光深处：“这把火，烧的是东宫，烧的是证据，烧的，更是殿下的耐心。他们赌你会怒，会急，会不顾一切追凶。”
萧寒周身寒气一敛。
他看着眼前女子在火光中依旧镇定的面容，心中那一丝焦躁瞬间散去。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沈微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将计就计。他们想让天下乱，我们便偏要天下定。”
“东宫火势，任由扑救。逃掉的要犯，不必死追。”
“从今日起，加紧登基大典筹备，三日后，先帝丧礼一过，殿下便昭告天下，承袭帝位！”
“只要你坐上那龙椅，便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届时，再以皇帝之名清剿乱党，边境、朝堂、内宫……所有藏在暗处的鬼，一个都跑不掉。”
风卷着烟火气吹来，掀动她的发梢。
火光中，沈微的眼神亮得惊人。
萧寒望着她，突然笑了。
那是国丧以来，他第一次真正放松的笑意，带着释然，带着笃定，带着无人可及的信任。
“好。”
他应下一个字，重若千钧。
“全都听你的。”
“待我登基，第一道圣旨，便是立你为后。”
“这万里江山，我与你，共坐。”
远处，逃逸的黑影带着密信，消失在夜色深处，以为阴谋得逞。
他们不知道，自己早已落入一张更大的网。
东宫的火渐渐熄灭，只余焦黑残木。
紫禁城的夜，依旧深沉。
但有人已经在黑暗里，握住了即将升起的朝阳。
